待到时辰,大公主宣布筵席正式开始。
皇宫之所以是皇宫,在于四时风物、南北珍馐都极尽人力物力地被送到这里。
一盘又一盘的菜肴被呈上,一道又一道的茶盏被更换。
宴到酣时,桌上便多了应时的果露酒和冷盘。
大公主抚掌,提议大家以酒为题赋诗。
在座之中,有的人面带兴奋,这是对自己的才情有自信的;有的人面露难色,这是知道前朝势头正盛的翻书案的;有的人若有所思,这是心中有成算的。
大公主见状,朗声笑道:“莫让男人的事扰女子闺中的清净,今日在我殿中只求宾主尽欢,所有言辞不得外传。还请各位直抒胸臆,不必拘束!”
众人忧虑俱消,连声叫好。
都想在大公主面前好好表现,大家不免绞尽脑汁,母亲想不出来逼着女儿想,女儿想不出来瞪着眼睛求助母亲。
独自赴宴的礼部尚书之孙棠焕率先起身,朝大公主敬酒:“琼浆贵我身,蒸霞度仙门。千金轻不顾,夜夜宿芳尘。”
棠焕看起来像个学究,出口却有浪漫意境。
大公主:“第一个就很好,好酒醉人,飘飘乎若羽化而登仙也,赏。”
棠焕接过赏赐,是上等的文房四宝,一物一地,有价无市。
一携着幼女的妇人也鼓起勇气举杯:“欲裁垂柳系青春,春分过后又清明。揉春作酒祭落花,花心飏恨鸟啾啾。”
大公主:“工部侍郎之妻王理理,你的诗别有生趣,我喜欢,赏。”
有了二人开头,众人踊跃起来,殿中念诗声不绝。
“醒来清歌伴明月,醉后东风消玉鬟……”
“为卿持酒劝摇光,累上留云借月章……”
“折竹斩蛟去,提壶任风吹……”
有的诗豪气大胆,有的诗清丽婉转,大公主逐一赞赏,又拆开个中妙句,与满堂宾客共评。
角落里传出一道新的声音,隐隐含有冷意。
“暗声问庭树,桃红妒酒温。亦学琥珀色,明灭断人魂。”
这是讽刺大公主以果露代酒强说愁肠的行为。
女眷宴席向来不置酒,一是怕失态误事,二是怕她们回去后受家主责罚。明明是大公主体谅女眷,此人怎么还要讽刺大公主呢?
满堂一窒,皆看向声源处。
是一位穿红戴绿的贵妇人,手中执扇,坐在末席,殿中似乎无人见过,她定是第一次参加贵女的聚会。
饶是姜遥目力好,也只堪堪看清绘着老虎的扇面,以及细长的眼。
而同坐在末席的秦晩青看得更真切,这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妇人乌发白肤,扇面下的眼竟是异瞳,一只为琥珀色,一只为淡蓝色。
窃窃私语中,大公主伸着脖子,朝着老虎扇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虎扇面回话:“我是吏部左侍郎之妻。”
大公主:“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举荷。”
姜遥心想,这是自己看过诗集后脑子一拍去送请帖的,怪不得她认不出人来。
得知这就是那翻书案的罪魁祸首的妻子,殿中低语声更盛,不乏怨言。
大公主却笑道:“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是个好名字。”
又举起放在桌上的酒杯,里面斟满果露。
“诗人都爱以酒消愁,我既不是诗人,也没有愁可消,今日便只能委屈大家陪我喝果露了。若你心中有愁,我也有上好的汾酒,改日愿与你一醉方休。”
众人的讨论声立马转为对林举荷得大公主赏识的羡慕。
林举荷回敬,将杯中果露一饮而尽。
筵席恢复了热烈的气氛。
瑶光殿内殿客房中,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双眼从不曾聚焦。
姜狸对作诗不感兴趣,决定溜出来和柳翠湖聊聊天。
流云守在门口,姜狸走进房内,先泡了壶碧螺春,再斜斜靠在床边,安静地观察床上人。
姜狸打破沉默:“柳姨可能不记得我,那天我们见过,就你想寻死的那天。”
那碗混着夹竹桃的汤羹,柳翠湖本是打算服下的。
视力退化,但她还是感受到大将军迫近的气场,她知道是大将军亲自将毒汤送到她面前的。大将军是天,天说她是连累家族的罪人,那她怎会不是?
在漫长的暗无天日中,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罪人,罪人伏法是理所应当。
只求不会连累晩青。
但在她喝下毒汤之前晩青来了,还说要带她出府。
做不成维系团圆的母亲,也做不成美好回忆里的先母,柳翠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她既不想说出毒害自己之人的名字,更不想晩青为了自己叛离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