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谬、诡异,却又在逻辑上完全成立的可能性,浮现在他们眼前。
“当‘死亡时间’和‘目击时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时,你们会怎么想?”
陈连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们会下意识地怀疑两件事。”
“第一,是不是法医搞错了?”
“但法医的鉴定是科学,有严格的流程,出错的概率极低。而且,就算一个法医错了,不可能两起案子的法医都错。”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个可能性。”
陈连的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
“那就是,目击者看到的,根本不是受害人本人!”
“而是一个长相酷似,或者经过精心伪装的……替代品!”
“一个伪装者!”
江菲菲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了身后的档案架,才勉强站稳。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我……我明白了……”
江菲菲喃喃自语,话语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所以……所以十年前,在纺织厂西门,那个月光下跳舞的郑欢,其实……其实就是郑欢本人!”
“她那个时候,按照法医的鉴定,已经死了!”
“凶手……凶手是故意让目击者看到一具尸体在跳舞!”
“我的天……”
孙福整个人都懵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块块敲碎,然后重组。
“我靠……我靠!”
他使劲揉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的意思是,凶手利用尸体僵硬前的短暂时间,操控尸体做出一些简单的、反常的动作,比如跳舞,比如走路……”
“然后,再配上一个因为急迫理由而匆匆路过、无法仔细观察的目击者……”
“目击者提供了‘活人’证词,法医提供了‘死人’时间。”
“这两个信息一碰撞,警方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有伪装者!”
“所以我们这十年,追查的那个‘影子’,那个伪装者……从头到尾,就是个屁?”
“是我们自己,被凶手牵着鼻子,臆想出来的?”
孙福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十年。
整整十年。
几代刑警,无数个日夜的摸排走访,无数次的分析研判。
他们追查的,竟然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他们所有的努力,他们所有的汗水,都只是在凶手画下的圈子里,徒劳地奔跑。
“对。”
陈连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这个推论,现在有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佐证。”
“那就是这十四份被精心筛选过的目击者卷宗。”
“它们证明了,凶手有能力,也有意图,去引导警方的思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些证词来误导我们寻找错误的嫌疑人。”
“他是要用这些证词,结合法医的科学鉴定,凭空给我们创造一个‘伪装者’出来。”
“一个完美的、根本不存在的烟幕弹。”
说完,陈连不再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两人。
他重新坐回那堆故纸堆里,拿出了自己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笔记本。
对他来说,推翻十年的错误调查方向,只是漫长解谜过程中的一步。
震撼和感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神情专注。
疑点罗列法,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有把所有的不合理都摆在明面上,才能从混乱中找到唯一的线索。
他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疑点8:凶手通过郑欢与张华的反常动作,想传达什么信息。
写完,他便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整个人再次进入了那种绝对专注的状态。
下午三点刚过。
档案室里的空气,似乎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分。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陈连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江菲菲和孙福,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把摄像机当成拐杖的摄像师小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冰雕了。”
陈连开口,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两个案发现场的情况,还有刚才的推论,我都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