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不是画中的人。
但面前的人,元观蕴认识。
春狩时候的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忘怀。
若是画像与面前新郎官是一致的,那么元观蕴便明白了:
或许是尹郎君在溪水边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着急求娶。
可偏偏他们是两个模样……
元观蕴几乎忍不住在思考:
面前的“尹问绮”,真的是尹问绮吗?
会不会是别人替代的?
可是别人为什么要替代尹问绮成婚?
难道这场婚事,并不是尹问绮的意愿,而是尹家的逼迫,真的尹问绮逃婚了,现在出现的尹问绮的兄弟?
倒没有听说过尹家有第二个兄弟。尹家应该只有一儿一女,哥哥尹问绮、妹妹尹梵萝。
妹代兄娶不可能的,在刚才见面的一瞬,元观蕴看得清楚,对方的脖子处是有喉结的。
不知不觉中,元观蕴又转了一下扇子。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复杂,而且似乎太偏向于自己的困境了。
若眼前的“尹问绮”真是代娶,真正的尹问绮出了种种意外,那他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的拒绝洞房,等待尹问绮或干脆替他守节?
世上哪有这种瞌睡就送枕头的好事?
以及,皇帝皇后,都没有发现,画像与人完全不一致吗……?
这样饱含惊疑的种种思考间,七香车又停,虽看不见外面,但元观蕴猜测,车子到公主府前了。
果不其然,轿帘被掀开。
他与驸马同执一段同心结彩绸,跨过马鞍、进入宽敞气派、屋舍连绵,占据了整条巷子的公主府,再前往祠堂拜天地与祖宗。
这整个过程中,元观蕴都很认真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并且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有异样的表情和神态,仿佛所有人都觉得,他身旁的“尹问绮”是没有问题的。
等出了祠堂,送亲队伍又马不停蹄将他们簇拥入新房。
只是到了新房,驸马先不能进去,得由公主在房内床上安座好,放下帐子后,驸马再洒喜钱进入房子,然后掀帐帘、却面扇。
屋外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
那是大家围绕这驸马要喜钱的声音,可是只一瞬,门扉打开的“吱呀”声就响起来了,隔着帘帐,元观蕴也感觉一股热意涌了进来。
好像喜悦的大家,叫这屋内气温,都变热了起来。
最初是许多的脚步声。
而后脚步声变成只有一道,这一道脚步的声音,一路接近,近到跟前……终于,床帘迤逦分开。
他视线平视着,透过扇面的薄纱,看见驸马大红的衣袍。
驸马抬起手,覆上他的手,可只一瞬,驸马的手又缩了回去,垂在身旁,有点犹豫似的以手指摩挲掌心。
他在犹豫什么?元观蕴想。他想不明白。
垂着手的驸马,也没有垂手太久,一会儿,他又抬起了手,这一次,并没有握着他的手,而是以指尖轻触他的手背,以小猫般的微弱力道,将他持扇的手,往旁边挪。
力道真的很小,快要感觉不到了。
为什么要用指尖,不用手掌?
如果我一动不动呢?
元观蕴的脑海里,突然闪进了这么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微微促狭的念头。但他很快把这不太应该出现的念头,抛到脑后,拿扇的手,也顺着这力道,放下合欢扇。
虽驸马探出的仅仅只是指尖,但他也敏锐的感觉到,这几根指尖都柔嫩有加,绝对没有刻苦练过武艺。
所以,除了画像是假的之外,武艺也是假的吗?
扇子落了,元观蕴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中,那是张冰雪似的脸。冰雪般的花儿,开在艳红如火的喜房中,似从雪山落入人间。
一阵高高低低的赞叹声中,大家将元观蕴搀扶起来,推到屋子中央,叫他们夫妻对拜。
热闹的声音没有停歇过,满目都是深深浅浅的金红绿,滚床的小孩儿、大小喜字、馥郁暗香,以及一张张喜笑颜开的祝贺面容。原本始终能够冷静思考的元观蕴,在这一刻,也感觉到了一些突然腾起的迷糊。
他不是“她”。
驸马不是驸马。
可他们很顺从,很顺利地面对面站了。
元观蕴想着。
灯火下,他再一次看着驸马,一个容光四射、金堆玉砌的人。
他们互相拜了三拜,接着,便是结发了。
金剪子早就在旁边准备好了,元观蕴慢吞吞的抬起手。
他故意这么慢的,想腾挪点时间来,好叫自己能从热闹喜庆的漩涡中抽出来。
他的手指捻住了驸马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