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暮色四合时分,杨姨娘才扶着银簪子,慢悠悠地离开,守在门外的山栀和丹蔻早就倚着门框打起盹儿来了。
清音斜倚在弦丝雕花的架子床上,帐顶绣的鱼戏莲叶图在眼前晃来晃去,杨姨娘方才絮絮叨叨说的那些“固宠秘术”还在耳边回荡,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的。
徐府这一天的鸡飞狗跳,终是随着更漏声渐渐平息了下去。然而,这份安宁却薄如蝉翼,还没过五天,就被晨雾中急匆匆的脚步声踏得粉碎。
这日刚过辰时,两个婆子踩着露水,慌慌张张地跌进角门。走在前面的那个婆子,葛布裙裾上沾着菜叶,粗糙的手掌还紧紧攥着半截麻绳,连菜筐都顾不上卸下,就朝着葳蕤轩狂奔而去,那模样,活像是被野狗追了三条街似的。
“夫人,可了不得了!”王婆子攥着汗巾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说道,“现在连卖炊饼的老汉都在嚼舌根,说咱们二姑娘被嫡母苛待,天天吃不饱饭,活生生给饿晕了!”
“哐啷”一声。
一只青花盖碗擦着王嬷嬷的耳畔飞了过去,在地上摔得粉碎。谢氏气得使劲儿拍着桌子,大声吼道:“田嬷嬷呢?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正房里闹出的动静,惊得廊下的雀儿扑棱棱乱飞。小丫鬟们缩着脖子,在抄手游廊里匆匆穿行,怀里捧着的铜盆和巾帕都跟着直打颤。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瞥见田嬷嬷弯着腰,从垂花门那边慢慢走进来,便不约而同地往芭蕉叶后面躲了躲。
这场风波来得实在是蹊跷。只不过短短几天的工夫,“徐府二姑娘饿晕在给嫡母请安路上”的流言,就像野火燎原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西市的胡商们都在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说道:“要说徐府这位商贾出身的当家主母啊,当年江宁府闹饥荒的时候,徐夫人搭棚施粥,被人称作活菩萨,可如今看来,怕是沽名钓誉罢了!”
绸缎庄的老板娘倚着柜台,嗑着瓜子,说道:“那徐大姑娘上个月还被华阳公主封了赏赐,怕不是弄虚作假才得来的吧?”
就连护城河边浆洗的妇人都撇了撇嘴,说道:“后宅里的阴私事儿,最是腌臜。听说那徐二姑娘生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却被嫡母磋磨得不成人样,真是可怜见的……”
最让人刺耳的,还是那些压低嗓门的揣测:“先前徐大姑娘捐给慈幼局的五十匹绢,怕不是踩着庶妹的尸骨,才挣来的贤名吧?”
田嬷嬷跪在满地的瓷片当中,听着王婆子绘声绘色地学舌,冷汗顺着她那沟壑纵横的脖颈,不停地往下淌。
谢氏染着蔻丹的指尖,重重地戳在她的额头上,说道:“你倒是说说,二丫头屋里的炭火是我克扣的?月例是我拖延的?如今倒好,让外头那些泥腿子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廊下洒扫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
流言传到兰佩院,徐清滟气得一下子掀翻了茶几。她终于明白,昨天在锦绣阁挑选缎子的时候,掌柜娘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也明白了街上那些人指指点点是为何。
跪着给她捶腿的雪桃还没来得及躲闪,一只尖头绣鞋就重重地磕在了心口上。
小丫鬟疼得蜷缩成虾米状,喉间溢出一阵呜咽声,却见主子的手指直指着她,骂道:“贱人!连你也敢看我的笑话!”
满屋子的婢子们吓得抖如筛糠,就连原本聒噪的蝉鸣,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与之相隔两重月洞门的关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栀正伺候着清音净手呢,忽然瞧见丹蔻急匆匆地穿过海棠花障。
“姑娘,王家的回信到了,只是……”丹蔻捧着拜帖,走到妆台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方才我过垂花门的时候,撞见夫人房里的翡翠了,她说夫人这几日心神不宁,晚上都睡不着觉,要您替她抄录《心经》。”
清音擦净指尖的水珠,葱白似的玉指轻轻挑开火漆,信纸展开的时候,一缕苏合香幽幽地飘散开来。
她目光在“六月廿普莲禅寺”这几个字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说道:“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寿安堂里的檀香,总是比别处的更沉一些。
严嬷嬷掀起门帘的时候,正看见老夫人斜倚在填漆榻上,银丝抹额下,双目半阖着,好像还在回味方才的残梦。
“祖母……”清音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上扬:“音儿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清音提着裙摆款款走近,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待直起身时,满室日光都聚在她眉眼间。十六岁的少女恰似初绽的姚黄牡丹,雪肤映着朱唇,生生将一室锦绣比得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