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缭绕间,丹蔻捧着凉茶欲言又止:“姑娘何苦此刻撕破脸?大姑娘惯会使那借刀杀人的伎俩。”
“她当我是檐下燕,我却偏要做她心头刺。”清音翻开看了一半的书卷,笑得像只舔爪的雪貂,“且看她这出怜弟惜妹的戏码,还能唱到几时。”
烛台爆开灯花,映亮少女玉雕般的侧脸。
犹记得八岁那年元宵节,她隔着水榭听见徐清滟对乳母嗤笑:“庶出的玩意也配穿云锦?何况还是个窑姐儿生的赔钱货!”
那时起她便知晓,这位长姐温婉皮囊下裹着副蛇蝎心肠。
偏她生就一副欺霜赛雪耀如春华的相貌,立在姐妹间总似白梅丛中绽了株垂丝海棠,就连徐府豢养的丹顶鹤都爱绕着她转,倒衬得徐清滟精心装扮成了东施效颦。
这无疑加剧了徐清滟对她的憎恶。
那是一个玉漏声残的春夜,清音攥着从寺庙为谢氏求来的平安符,立在正房廊下。雕花窗棂透出的烛光将母亲与长姐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裹着迎春花香的话语传进耳中,竟比寒冬腊月里檐角坠落的冰棱更冷。
她听见徐清滟依偎着嫡母戏谑地说:“娘看西门桥那崔员外如何?虽说年过不惑,倒舍得给续弦置办十里红妆呢。”
谢氏轻啜一口雨前龙井,漫不经心道:“急什么,那崔员外岁数比我都大,且素有克妻之名,你爹来年擢升京官,何苦此时落个苛待庶女的名声,这丫头的皮相,得用在刀刃上。”
“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副狐媚样!”徐清滟手中青瓷盏重重磕在案上,“今儿去上香,庙里的那群老秃驴都错认她作嫡小姐!女儿不甘!娘,你看她现在长得,活脱脱一副勾人相,等去到京城,女儿的风头都要被她抢走了!”
“滟儿糊涂。”谢氏将女儿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待进了京,多少世家要往咱们府里递帖子。你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是徐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岂会被她个身份卑贱的庶女比下去?将来你可是要当凤凰的人,何须在意檐下燕雀一时争辉。”
廊下少女垂下鸦睫。
十几年来,她早已习惯将锋芒藏进粗布裙裫,用脂粉遮掩过于昳丽的眉眼,每逢佳节,总要“恰巧”染了风寒;父亲考校诗文时,必要错背两句诗词。
然而,所有的退避忍让,在嫡脉眼中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望着掌心掐出的月牙痕,她想起那年冬天,因着多得了父亲半块松烟墨,便被长姐的乳母“失手”推进结冰的池塘,自此落下一身病,还被嫡母嫌弃是个药罐子。
她将平安符扔进泥淖,望着天边将圆的月,忽觉可笑。原来庶女的命,生来便该是垫脚石,是投名状,是献给权贵筵席的鸾觞。
可若这鸾觞淬了毒,又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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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滟回到兰佩院后大发雷霆。
她抄起案头那套钧瓷茶具就往地上掼,碎瓷混着茶汤四处迸溅,吓得廊下守夜的婆子们缩了脖子。
“下作娼妇养的贱种!活该烂在勾栏里,千人骑万人枕的骚蹄子!”
她揪着绣绷上未完工的并蒂莲,那张往日吟诵《女诫》的檀口,此刻正源源不断吐出市井泼妇都羞于启齿的污言秽语。
几个老嬷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大姑娘平日里最是讲究闺秀的体面,何时这般癫狂过?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又一只茶壶“砰”地在门框上炸开,碎片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年长的陈嬷嬷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拾起溅到廊下的瓷片。这茶壶可不一般呐,是大姑娘及笄时,江宁知府的嫡公子送的贵重礼物,平日里擦拭都得小心翼翼地裹着软绸,生怕碰坏了一丝一毫。
“怕不是撞客了?”矮胖的刘婆子小声嘀咕了半句,话音刚落,内室突然没了动静。
徐清滟盯着满地碎瓷中晃动的灯影,思绪一下子飘远,想起了初见江辞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徐家客房,原本月白的直裰被鲜血浸得通红,而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卷治水图,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三年前,江辞担任詹事府少詹事,随皇太子赵殊去关中、江南一带巡抚。太子向来贤名远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留数日,体察民情,抚慰军民。
行至江宁时,恰逢百年难遇的水患肆虐。太子刚在驿馆安顿下来,京城八百里加急的诏书便追了过来,原是皇上突发急症,召太子即刻回京。太子銮驾匆匆北归,留江辞协助治理水患。
江辞独自前往河道监工那日,竟遇上运河畔流民作乱,当得知他就是那位向朝廷请旨兴修水利的京官时,那伙被迫背井离乡的流民更加狂躁,将积压已久的怨恨情绪统统宣泄在他的身上。
好巧不巧,那天恰逢徐臻勘察堤坝。官轿行至芦苇荡时忽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