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一起过夜终究不合适。

    兰云锦坐了一天的花轿,些许困乏,双手端起周嬷嬷泡的枣仁茶,客套道:“劳烦嬷嬷。”

    周嬷嬷笑道:“等娘子喝完茶,老奴去叫丫鬟伺候娘子洗漱歇息。”

    兰云锦带着两个陪嫁丫鬟,玉蝉和枇杷忙把伺候娘子的活儿揽下:“嬷嬷不用费事,由奴婢伺候罢。丫鬟们今日走路也累脚,让她们安生歇歇,明日能早点出发。”

    周嬷嬷如何能不答应?接着体贴地给床榻铺平整,又问两个丫鬟的名字,道玉蝉和枇杷念着顺耳动听。

    她暗暗感慨,簪缨世家养育的娘子,确实与众不同。仪态谈吐,可谓绝顶的淑女,周嬷嬷这么想着,要老太太和夫人见了娘子,不晓得会拿几副金镯首饰给新娘。

    春夜微凉,露水降在客栈,与纤月的白影浸湿窗纸。

    周嬷嬷关严房门,里间的玉蝉熄灭蜡烛。

    兰云锦着纱衣,阖眼欲睡。

    离开兰府,了解阿姐的人仅剩玉蝉、枇杷。

    玉蝉虽未察觉,但兰云锦也不掉以轻心——杀害阿姐的那群恶徒,大概在今夜出现。

    兰云锦一直思量,是祸躲不过。遗憾既了却,她要替阿姐走这一遭。

    她甚是厌烦盲婚哑嫁。在宅院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年轻时要讨婆母喜欢,待熬死婆母夫君,还要给他们教养后代。

    希望老天别给她享这种劳碌福的机会了。

    兰云锦翻了翻身,深感度日如年的苦楚,她不确定这群匪徒几时来,便不能告知玉蝉,她们将要面临杀身之祸。

    ……

    纤月慢慢变圆,周嬷嬷贴身带着黄历,过一夜就撕一张。

    终于要到长安城,周嬷嬷恨不能敲锣打鼓的报喜。

    兰云锦的情绪跌宕起伏,这一连十二天都平安无事。

    她不禁发怵,难不成真要和足以当她孙子的卫霄拜堂成亲。

    日光煌煌地照着珠帘,轿夫停步。

    兰云锦挺身靠向花窗,听得鞭炮作响,伴着震耳欲聋的唢呐。

    周嬷嬷说,今天卫霄在城门接她们去将军府。

    少顷,轿夫复抬起花轿,平稳前行。

    兰云锦瞧不见外面的情形,她像撒在花盆泥土里的种子,随意他们搬到哪儿去,她一概不知。

    她估计卫霄没被阎王爷收走。

    队伍徐徐进长安,周边的百姓知道今儿个是卫将军娶新娘,他们敬畏这位爷,怯怯地站在远处望着。

    ***

    将军府。

    周嬷嬷掀帘,兰云锦惆怅地下轿。

    男子带着伤痕和剑茧的手掌闯入她眼帘。

    这是卫霄的手。

    做了二十多年的寡妇,半辈子没牵过男人的手,兰云锦莫名地嫌害臊。

    死不成,逃不成,硬着头皮上吧。

    武将娶妻,不需繁冗的规矩。

    河东卫氏娶媳的习俗跟洛阳不同,诸若跨马鞍、沃盥礼,周嬷嬷和将军府管事的大丫鬟在旁详细讲解,兰云锦照做。

    有团扇相隔,新婚夫妻看不清楚彼此的面容。

    从庭院到拜堂的正厅,兰云锦借余光窥探卫霄的身形。

    毋庸置疑,卫霄生得停匀。他手臂坚硬有力,牵红绸时险些把它扯断。

    难怪周嬷嬷路上对她滔滔不绝,说卫霄的战功赫赫,这小子十三岁在战场杀敌,在长安的日子寥寥无几,漂泊惯了,言谈举止,显得不拘小节。

    兰云锦默默撇唇,何止不拘小节?

    周嬷嬷是提前给她提个醒,卫霄一介武夫,不得与文人相提并论,他不会处理宅院的琐事,不儒雅风趣。

    话说回去,他儒雅或粗鲁,和她这老太太没半分关系的。

    “送新娘入洞房!”周嬷嬷欢天喜地。

    兰云锦七上八下的,她浑然不想面对洞房。

    辅国将军府人丁兴旺,卫霄的祖父祖母健在,为操办这桩婚事,重修葺卫霄的院子,给府邸添了些丫鬟。

    宾客一堂欢闹,小辈笑嘻嘻地围着新嫂嫂要喜糖,卫霄的兄弟姊妹则是一眨不眨地凝视兰云锦。

    他们将军府,总算冒了青烟,娶着簪缨世家的娘子。

    卫母张氏尤其喜悦儿媳,陪她在新房坐着,打发小辈去正厅帮卫霄应付喝酒。

    “好孩子,辛苦你一路颠簸。”张氏的样貌略有菩萨相,薄施脂粉,眉眼慈祥,概因见新儿媳激动,厚厚的红嘴唇发颤。

    张氏取出袖中的红布,打开,是叠放着的金叶子,约莫有十片,她笑道:“英娘,这是母亲给你备的见面礼。”

    兰云锦镇定自若,想是长安城的规矩如许,她放下团扇,福身道:“儿媳谢过婆母。”

    张氏连连点头,不经意地斜睨着候在旁边的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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