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恺穿行在几张绘图板之间,不时俯身检视,或指出一处标注的疏漏,或纠正一个计算的偏差。
“张允文,你算的这处桥墩基底应力,用的是旧版《材料力学》的公式。格物院上月新修订了铸铁与锻铁在不同温度下的许用应力表,需按新表复核。尤其是冬季低温,钢材脆性会增加。”宇文恺点着图纸上一行细小的数字,语气严肃。
张允文连忙应声,取过桌边一本厚厚的手册——《贞观格物院工程材料规范(第三版)》,快速翻找。
手册纸张挺括,印刷清晰,表格数据密密麻麻,皆是数月来无数实验与实测的结晶。
另一张绘图板前,一名年轻匠人正对着复杂的桁架节点图皱眉。
宇文恺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此处节点,采用铆接而非榫卯。看到吗?用热铆工艺,先将铆钉烧红,插入孔中,趁热用气锤锻打成型,冷却后收缩,连接比榫卯更牢固,更能承受列车往复的动荷载。具体工艺参数,参照广州船厂铆接舰体龙骨的技术手册。”
年轻匠人恍然,连忙记下。
这便是李易所带来的改变之一:知识的系统化、标准化与快速传播。
不再是师徒间口耳相传、易失易变的“秘诀”,而是成体系、可验证、可复制的“技术规范”。
每一本手册、每一张标准图纸,都是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公共知识的节点,是工业时代协作的基石。
帐外传来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掀帘而入,将一封火漆密信呈给宇文恺。
宇文恺拆开,是李易的亲笔,字迹刚劲:
“宇文少监:韶州急报,第一炉平炉钢已于昨日顺利出炉,经检验,其强度、韧性均优于旧法熟铁,且杂质更少,适合轧制长轨。段铁正全力组织轧制试产。另,广州所制大型蒸汽打桩机部件已装船启运,预计七日后可抵洛阳,转陆路至长安。钢板桩样品随船附上,你收到后立即组织试验,务必在霜冻前完成桥墩围堰可行性验证。铁路全线物料统筹表初稿我已阅,木材一项缺口甚大,已令山南道、陇右道相关州县筹备,然运输耗巨。可考虑沿线就近开采,或试用‘钢筋混凝土’替代部分木枕,格物院有初步配方,你可调阅。万事繁杂,然根基在质量与安全,切切。李易手书。”
信末,还附了一页简图,画着一种被称为“轨枕”的条形构件,标注着尺寸和“钢筋编网、混凝土浇注”的字样。
宇文恺精神一振。
钢铁是铁路的筋骨,蒸汽机是铁路的心脏,而韶州钢厂的突破,意味着筋骨正在变得强健。
他立刻将信传给几位核心人员传阅。
“殿下思虑周详,连轨枕这等细节都想到了。”负责物料统筹的户部郎中王珪的副手感叹,“只是这‘钢筋混凝土’,闻所未闻。”
“格物院已有试验,以钢筋为骨,水泥沙石混合浇注成型,其强度、耐久性远胜木材,且不惧虫蛀水腐。”宇文恺解释道,心中对李易的前瞻与细致再次感到钦佩。殿下脑中似乎总有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蓝图,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他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安—凉州铁路全线规划草图》。
图上,一条粗重的黑线从长安开远门向西延伸,穿过泾河、越过岐山、沿着渭水河谷蜿蜒,指向遥远的凉州。
目前,他们正专注于最东端、也是最关键的第一段——长安至岐州。
这段路,不仅要穿过人口稠密的关中平原,还要跨越数条河流,绕过山岭,更需处理好与沿途州县、百姓、乃至神灵的关系。
它是示范,是标杆,更是试金石。
成功了,后续段落阻力大减。
失败了,满盘皆输。
“王主事,”宇文恺转向王珪的那位副手,“招商募股之事,进展如何?”
“回少监,长安西市各大商号反应热烈。”副手脸上带着兴奋,“尤其是那些经营丝路货殖的胡商与大贾,深知运输快捷意味着何等利润。初步统计,意向认股已超八十万贯。只是……不少人也心存疑虑,主要担忧两点:一是铁路能否如期修通;二是修通后,运价几何,分红能否兑现。”
“意料之中。”宇文恺点头,“将殿下制定的《铁路运营与分红章程(草案)》详细解释给他们听。铁路督办衙门会确保工程进度与质量。至于运价,将参照现有漕运、陆运成本,下浮三成制定基准,具体细则待运营前公布。告诉他们,这是入股,更是投资大唐的未来。首批股东,不仅享有分红,车站周边五十里内的特许经营权、相关工坊的优先供货权,都会有所考量。”
这是李易制定的策略:以利驱之,以权诱之,将新兴的工商业资本与铁路这国家命脉捆绑在一起,形成利益共同体,从而瓦解部分来自传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