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仪器蜡纸上的曲线:“半个时辰内,水位上涨了约一寸,但上游并未下雨。下官检查了仪器,运转正常。”
李易和宇文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溪边。
水标尺上的刻度显示,水位确实比刚才略高。溪流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些许。
“派人沿上游探查。”李易沉声道,“可能是地下泉眼涌水,也可能是上游某处有小型堰塞。铁路线路必须避开所有潜在的地质灾害点。”
两名勘测队员立刻骑马向上游奔去。
等待的时间里,李易在河滩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炭笔,开始勾勒桥梁的初步设计图。
宇文恺在一旁静静看着。
李易画得很快,线条简洁却精准。
那是一座三跨的钢桁架桥简图,中间跨度过溪流,两侧桥台坐落在坚固的岩基上。桥墩采用圆形截面,以减少水流阻力,墩身预留了检修通道和泄水孔。
旁边的空白处,标注着一行行数据:跨径、荷载、钢材型号、连接方式……
“殿下的画技,越发精进了。”宇文恺由衷赞叹。
“不是画技,是工程制图。”李易头也不抬,“格物院编的《机械制图规范》和《工程图例手册》,你要让所有勘测设计人员熟记。图纸是工程师的语言,必须精确、统一、无歧义。一座桥梁,一艘舰船,一台蒸汽机,成败往往就在图纸上的一个尺寸、一个标注。”
“下官明白。”宇文恺郑重道,“已命将作监刊印手册,人手一册。另在水师学堂、格物院开设专门课程,讲授制图规范。”
约莫半个时辰后,探查上游的队员返回。
“禀殿下,上游约三里处,发现一处山体裂隙,有泉水涌出,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裂隙周围岩体稳固,无滑坡迹象。”
李易放下炭笔,思索片刻:“泉水会改变局部水文条件,但影响范围有限。桥梁位置可保持不变,但桥墩基础设计需考虑地下水位变化。另外,在桥梁上游五十丈处,修建一道导流堤,将泉水引开,避免直接冲刷桥墩。”
他站起身,望向峡谷深处。秋日的阳光斜射入谷,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勘测队员的身影在谷底移动,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宇文恺,”李易忽然道,“你知道修铁路最难的是什么吗?”
宇文恺想了想:“开山架桥?协调地方?筹措钱粮?”
“这些固然难,但最难的,”李易缓缓道,“是把所有这些分散的、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整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勘测队、设计人员、钢铁厂、机车工坊、筑路工人、地方官府、沿线百姓……每个人、每个环节都必须精准协作,像一台精密的蒸汽机,每个齿轮都要咬合到位。”
他指向峡谷:“就像这里。我们需要地质人员判断岩体是否稳固,需要水文人员测算洪水水位,需要桥梁工程师设计结构,需要钢铁厂生产合格的钢材,需要工匠把图纸变成实物,需要劳工开凿基础……缺一不可,错一不可。”
“而这,正是格物之学与旧学问的根本不同。”李易转过身,目光锐利,“旧学问讲究个人修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以个人为中心的。但格物之学,是系统之学、协作之学。一艘铁甲舰,需要数百工种、数千人协同;一条铁路,需要数万人、数十个行业配合。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的是标准、是流程、是组织。”
宇文恺听得心潮澎湃,深深一揖:“殿下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光记着没用,要践行。”李易收起笔记本,“从这座桥开始,从这条铁路开始。我们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工程管理体系:从勘测设计到施工验收,从物料采购到质量监控,从人员培训到安全规章……所有这些,都要形成文字,成为制度。将来无论修第二条铁路、第三条铁路,还是建港口、开矿山、造工厂,都能沿用这套制度。”
他翻身上马:“我回长安了。三日后再来,我要看到完整的峡谷段设计初稿,包括桥梁、路基、护坡、排水系统所有细节。”
“殿下放心,三日内必成!”
马蹄声渐远,宇文恺仍伫立原地,望着峡谷两端。
秋风穿过峡谷,带来远处工地的喧嚣——那是开远门外,长安西站地基的开挖已经开始。数万劳工在工头的指挥下,用铁镐、铁锹,甚至简易的蒸汽挖掘机,清理着地表土层。
更远处,韶州的钢铁厂正日夜赶工,高炉的火光映红夜空;广州的蒸汽机工坊里,第二代复式机车的图纸已经定稿;格物院的实验室中,工程师们争论着桥梁荷载的计算公式……
所有这些分散的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起来。
那条线,叫铁路。
而铁路背后,是一整套关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