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流不算湍急,却清澈见底,冲刷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发出潺潺之声。
宇文恺勒马于谷口,身后跟着十余名勘测队员。
他们带着各式仪器:铜制水平仪、黄铜测距链、改进过的罗盘,还有几台笨重但精密的“水文记录仪”——那是格物院新制的玩意儿,通过浮标和齿轮记录水流速度与水位变化。
“此处,”宇文恺手指峡谷深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乃天赐之途!两侧岩壁间距约三十丈,底部平坦,只需稍加平整即可铺设路基。比起翻越两侧山峰,工期可缩短三个月!”
一名年轻的测绘员、来自水师学堂的张允文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仔细察看:“宇文少监,谷底土质以砂砾为主,渗水性好,不易积水,确实适合筑路。只是……”
他指向那条溪流:“此处虽窄,但雨季水量会暴涨。若建桥,桥墩必须足够稳固。按格物院新编的《水文勘测要则》,需在此设立水标尺,连续观测至少一个月的水位变化。”
“一个月太久了。”宇文恺摇头,“殿下给的时限是三个月完成长安至岐州段的全线勘测设计。不过——”
他目光落在溪流上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可以先建临时观测站。张允文,你带两人留守此地,每日早中晚三次记录水位、流速,同时取样测泥沙含量。其余人,随我沿峡谷继续勘察,确定铁路线精确走向。”
众人立即分头行动。
张允文和两名助手在河滩旁扎起简易帐篷,竖起刻度的水标尺,将水文记录仪小心翼翼地安装在水流平缓处。
仪器上精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通过铜杆连接的羽毛笔在蜡纸上留下波浪状的曲线。
“这东西真精巧,”一名助手赞叹道,“比用眼看、用手量准多了。”
“那是自然。”张允文调试着仪器,眼中满是热忱,“这是格物院力学组和器械组联合研制的第三版。听说灵感来自殿下画的什么‘自动记录仪’草图。有了它,我们就不必日夜守在这里,仪器会自动记下最高水位和最低水位……”
他忽然停住话头,侧耳倾听。
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片刻后,数骑驰入峡谷,当先一人玄衣披风,正是李易。
“参见殿下!”勘测队员纷纷行礼。
李易下马,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工作,径直走到宇文恺面前:“如何?”
“禀殿下,此处确为绝佳线路。”宇文恺展开刚绘的草图,“峡谷全长约八里,最窄处二十八丈,最宽处三十三丈。谷底平均高程比两侧山脊低一百五十尺,坡度约千分之十五,完全满足铁路最大坡度要求。只需在峡谷两端各开凿约半里引道,便可与前后线路衔接。”
他指向溪流位置:“唯一障碍在此。溪流宽约五丈,常水位深三尺,但据当地老猎户说,夏秋雨季时,山洪暴发,水宽可至八丈,深可达一丈半。若要建永久桥梁,桥墩基础必须深埋于河床下至少两丈,以防冲刷。”
李易走到溪边,蹲身凝视水流。
水色清澈,可见河床上的卵石随着水流微微滚动。
他抓起一块卵石,掂了掂,又扔回水中。
“此处河床是卵石层,承载力不错。”他站起身,“但如你所说,山洪是个问题。按格物院《桥梁工程手册》的算法,若要抵御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桥墩基础需深入稳定岩层。可探测过河床下的地质?”
“尚未。”宇文恺道,“已派人去取洛阳将作监的探杆设备,明日可到。不过殿下,若需深挖两丈以上,传统的夯土围堰法恐难胜任。此处水流虽缓,但渗水量大,且卵石层易坍塌。”
李易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广州船厂那边,建造船坞时用的‘钢板桩围堰’技术,你可了解?”
宇文恺眼睛一亮:“殿下是说,用特制的钢制板桩打入河床,形成密封围堰,抽干内部积水后再开挖基础?”
“正是。”李易点头,“船厂用于建造‘启明号’干船坞时,用过此法。钢板桩可以重复使用,且密封性好,施工速度快。我已命人从广州调运一批钢板桩和配套的蒸汽打桩机,十日内可运抵长安。届时先在此处试验。”
“若此法可行,则桥梁施工周期可大大缩短!”宇文恺兴奋道,“只是……钢板桩所费不菲。”
“铁路本身就是吞金巨兽,不必在这些关键技术节点上吝啬。”李易淡淡道,“一座稳固的桥梁,可保百年通畅。反之,若为省钱而建得不牢,日后维修、重建的费用,远超今日投入。这个道理,你要让所有工程人员牢记。”
“是!”宇文恺肃然应道。
李易又沿峡谷走了一段,仔细察看岩壁质地,不时用随身携带的小锤敲击岩石,听其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