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初障


    林知棠:“你学到哪了?”

    周衍:“快读完了,有些地方记不太清,还要复习几遍。”

    林知棠:“我也差不多。找个时间一起整理份笔记出来?”

    周衍看了眼迷迷瞪瞪的文时,和睡得不省人事,几次差点栽倒地上的罗尉,低头回复。

    周衍:“嗯,好呀。”

    “......故神宜静而心宜清......”长老毫无起伏的声音仍在继续,就像永无止境的滴水。

    一开始,周衍尚且听的认真,补充了之前没有听到的笔记。他端坐的姿态未变,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将那一角揉得发皱。原本专注地集中在书页上的目光,也开始缓缓地滑向窗外。

    天际流云卷了又舒,绿树枝叶伸展,错出檐角之上,与碧空相映成趣。桃柳烂漫,鸟雀停栖。依稀可以听见中心平台上来往弟子的交谈声。那声音,依稀与记忆中的某日重合。

    望着窗外,周衍的思绪渐渐飘到那个午后。

    同样的晴空,同样的盛夏好景,他却无心观赏。

    传功殿内,数百弟子端坐于蒲团之上。一个鹤发童颜的长老在弟子中缓慢穿行,平和地吟出口诀。

    “身如朽木,心若悬钟。

    万籁俱寂,内观虚空。”

    轻轻的脚步声路过周衍,渐渐远去。周衍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尝试着按长老所说,摒弃杂念,在绝对的寂静中向内体察。

    仿佛混沌未开,一切都那样虚无。五感如坠夜雾,四处碰壁,难觅其门。

    “灵机一点,来自鸿蒙;

    呼则纳新,吸则抱融。”

    灵气来自天地初开的鸿蒙大道。呼气时,想象将身体浊气排出;吸气时,想象将天地灵气抱持,融入己身。

    长老如是说。

    部分弟子很快入定,周身泛起微光,向神识深处的光点探索。更有人已经捕捉到那各色光点,发出细微的惊叹声,最终轻缓下来,在空气中逸去。

    周衍抿着唇,在一片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寻,每一次推进却都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一点回响。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空茫,顽固地令人绝望。

    他突然感到一丝恐慌。

    这是他第六次上开元课,第六次尝试引气入体,也是他第六次失败。

    文时从看到灵气,到慢慢靠近触碰,再到现在,已经能让灵气在指缝间穿梭。朋友们都各有各的进度,文梨修符,甚至已能吸纳灵气,控制自如。

    只有他,兜兜转转却找不到入口。

    他能感受到身下蒲团的硬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长老的脚步声,周围弟子的呼吸声,他也能尽收耳中。当他沉下心感受灵气时,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扑空。每次内视自身,那片熟悉的虚无和黑暗,让他焦虑难安。每一次推进都举步维艰,带来微弱的刺痛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额头渗出汗珠,指尖微微颤抖,呼吸逐渐紊乱。他心脏猛地一跳,撞得胸腔生疼,他紧咬着牙,有些无望地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擦净额头上的冷汗,努力平静下来。

    那些平日里功课远逊于他的弟子,此时脸上都焕发着初窥门径的光彩。任他在其他课业上遥遥领先,在引气入体,感受灵气上,却什么也做不了。他能顺畅理解心经、能准确辨识百草、也能紧握木剑苦练不辍,此时却终于感到无能为力。

    他夜里一遍遍地默念口诀,一次次地沉心静气,终归没用。似乎从好日子里被猛然甩出去,他一下变得不知所措,又变成了初入仙门时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仙门的钟声是为他们而鸣,只有他是一个走错路的听众。

    只有他。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指尖在书页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尝试引气时那无处着力的虚脱感。

    台上的长老依然喋喋不休地念着心经,身旁的文时和罗尉睡得安静,万籁渐远,变成了飘渺的背景音。

    世界依旧喧嚣,周衍垂眸盯着书本上整齐的笔记,内心突然变得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