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周衍早早去了藏书阁。
他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上抽下来几本书,片刻后,抱着两三本书离开藏书阁,顺着中心平台拾级而上,穿过迂回的林间小路。他推开杂役院的院门时,日头已然渐高。
这些日子,周衍完成日常课业之外,还接了许多给灵植浇水、整理物品等任务,攒了不少水玉和灵石,闲了空,便拿着双鱼令往藏书阁跑。文时怕热,不知从哪淘了张藤椅回来,搬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入了夏,周衍坐在屋内读书,文时便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上举着个通讯玉,有时还抱着杯冰饮,慢慢悠悠地摇着。
文时整个人正陷在椅子里,闭着眼睛,脸上盖了本摊开的《九州异闻录》,一副神仙来了也别吵我的架势。文时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将书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嘟囔道:“回来啦。我再眯会儿,上课前叫我奥......”话罢,又将眼睛一闭,脑袋扭到背对阳光的一面,一歪头睡了过去。
周衍失笑,也不扰他。
当目光掠过文时轻松惬意的睡颜,又落回自己怀中沉甸甸的书卷上,心却是下微叹,轻手推开了房门。
他走进屋内,摘下窗前悬挂着的小铜铃,扭了扭铜舌,把下午的心法课要用的教材备在一边,便对照着新借来的书和自己的手记细细研究起来。
周衍房间的桌案靠窗,幽窗对卷,字字句句都沁入碧色。案头笔记已经摞起高高的一叠,页边都被翻得微卷。偶尔,他会停下笔,下意识地尝试感知周身气息,旋即又因那片熟悉的虚无而抿抿唇,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窗外偶有风过,房间内静得只听见风声和纸页翻动声。后山苍苍莽莽,天高日霁。山云流转之间,窗上悬挂的小铜铃带着山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他抬起头,惊觉窗外的日影已经悄然挪过一尺,竟已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扯了扯铜铃系着的玉珠,将教材和羊毫放进青布书袱,起身出门,轻推藤椅扶手。
“文时,该走了。”
文时“唔”了一声,挣扎地坐了起来,胡乱捋了把睡翘的发尾,道:“来了来了!”他忙站起,一边向房间走,一边重新绑着头发。片刻后,扬了扬整装待发的脑袋,手提着个简单的书袋,和周衍慢慢悠悠地离开了杂役峰。
心法课是所有杂役弟子必须学习的课业,上课地点位于中心平台角落,一处古楼的一层。周衍和文时进门时,文梨和林知棠已经到了,正坐在讲堂的第一排。
他们刚坐下不久,罗尉便顶着个黑眼圈,坐在了周衍旁边。
周衍一转头便看见他眼下乌青,有些愕然道:“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文时道:“是没睡吧?”
罗尉往桌上一趴,道:“可不是。昨晚看见一个器纹,一直到不久前才研究明白,一晚上没合眼。困死我了,我真得好好补补觉,哈......”罗尉打了个颇为不客气的哈欠。
三人正说着,授课长老从内堂出来,二话不说便翻开《清静心经》准备讲课,绝不多说一句话,以至于到现在,弟子们还不知这位长老姓甚名谁。
文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道:“咋还是他。”
杂役弟子课业的授课长老并不固定,变动是常有的事,甚至那位教学药理井井有条的白长老除了那一次授课,便再也没出现过。唯有这位长老是个例外,在周衍上的这么多次课里,从未更换,风雨无阻。
罗尉不语,似乎已经睡熟了。
授课长老往讲坛上一站,整个人便变成了一尊石像一般,姿势一变不变。他捏着书页,一段毫无波澜的念诵便流淌出来。
“夫心法者,调和神魂之基也——”他尾音拖的很长,又渐渐弱下去,仿佛随时要喘不上气,却总能在下一刻顽强地接上上一句。
周衍翻开书,找到长老正在念的段落。
第二讲,第五段。
他眉心跳了跳,只觉一阵无奈涌上心头,叹了口气。这不是上个月讲过的内容吗,怎么讲着讲着又讲回去了?
周衍抬起头,正好迎上林知棠回头看他的目光,他便明白,二人想到一块去了。此时上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围零零散散,聚集在后排的弟子已经趴下了大半。林知棠浅浅一笑,然后回过头去。
周衍袖带里的通讯玉振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点开看,是林知棠的信息。
林知棠:“我带了《器纹校札》。”
周衍抬头看了一眼长老,只见长老的目光仿佛被黏在手中泛黄的书页上,不曾抬起半寸,他这才低下头回复。
周衍:“我忘记带笔记了......”
林知棠发送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过来。不一会儿,通讯玉又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