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之下。
周衍见文时话说一半,脸色猛然一变,便已明白七八分。
文时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像是撞上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稀稀拉拉碎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拳头捏得很紧。他的人生截至目前从来都是顺风顺水,自由肆意,鲜衣怒马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他少时期盼去闯荡的那个天下并不只有快意,更多的是深埋其下的龌龊与暗礁。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文时再抬起头时,眼中火光像是被浇灭,只剩下一种周衍从未见过的,沉重的挫败。
罗尉看着偏过头去的文时,直感到愧疚为难: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见朋友们为自己奔走,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这让他羞愧又难堪。最后,他只摇摇头,说:“算了吧。”
文时喉头一紧,算了吧,又是算了。
那些道理他已经明白。他们所面对的,极可能是一个盘踞在光影之外的庞然巨物,其根基之深,远非他们几个新入门杂役弟子所能撼动。贸然行动,不过是飞蛾扑火,螳臂当车。他束手无策,他只能冷眼旁观。他满心的懊恼无可排遣。现在真相未明,禀报执事堂也许会得到帮助,却更有可能将他们引向未知的陷阱。
前路晦暗,他们无能为力,他们赌不起。
文梨摇摇头,默默把桌上驱寒的汤药递给罗尉。她看着文时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林知棠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只觉得此日把余下一个月的气都叹完了,轻声道:“诸事蹊跷,却没有实据。敌明我暗,眼下只能暂避其锋,静候其实。”
周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除此之外,另有想法。
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他们的目的尚且不知,罗尉失踪后出现不似偶然,是罗尉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还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已经打成了呢?他回想起曾经听到的谈话,最近失踪的杂役弟子很多。罗尉回来了,先前说的那些杂役,也回来了吗?他想不通,只觉得要多蹊跷有多蹊跷。只是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这背后隐藏的玄秘,他们并不足以探究。
周衍又想到了星使对夫子李山说的那句话:“你偷养周氏遗孤六年,也够本了。”凡间仙家向来互不插手事务,而如星使这般大人物,却千里迢迢找到他这个商贾之子。星使与他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无间山与他有什么关系?
种种疑团笼罩在周衍心中,积思难释。
他有些怅然地发现,即使他在意外进入无间山的一年来始终躬耕不辍,拼了命地想要跟上那些出生便生活在修士界的人的步伐,却好像被越落越远。无间山对他来说仍是未知的所在,甚至于周衍对于自己,也生出了些许疑惑。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罗尉斟酌着开口,打破了屋内诡异的沉默。他着了凉,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的笑意,“劳大家挂心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文时听了,擂他一拳,嘟囔道:“什么劳不劳的,跟谁客气呢。”
有惊无险,罗尉的意外失踪像世外高人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至此潦草地画上句号。几天后罗尉染上的风寒痊愈了,若忽略文时偶尔展露出的过分紧张,和几人此后不死心的私下调查,生活似乎又重新驶进了平稳向好的轨道上,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