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几声,又有三四根箭直插进地砖缝中。
这个角度,箭是从高处来的!
可能是屋顶,可能是阁楼,也可能是望楼,闵碧诗没有时间多想,打横抱起元昭就朝巷外跑。
“滴滴答答”,血淌了一路,阴雷滚滚,紧追不舍,上方传来细碎的砖瓦踩踏声,仿佛索命幽魂,逼得人头皮发麻。
元昭已经发不出声音,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苍白很快蔓延到指尖,她抖着手想去够闵碧诗的脸颊,但是太远了,她没有力气,只堪堪碰到下颌就掉了下去。
“你……”元昭没有叫“主子”,“放开我……抱着我……你跑不快……”
闵碧诗面色决然冷毅,两腮因太过紧绷而隐隐显出锋利的肌肉线条,他没有说话,额上却渗出薄汗。
“你……”元昭喘气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傻……这样……我们都会死的……”
后面的箭影如毒蛇般紧缠不放,元昭胸口中箭,他没法背着她跑,但一直打横跑着又跑不快。
血越流越多,浸透了闵碧诗的双袖,绝望如彻骨的水猛地灌进肺里。
闵碧诗不得已停下来,靠着墙调整了姿势,让元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跑动的颠簸让元昭疼得几近麻木,太痛了反而感觉不到痛,她倒吸着气,血涌上喉头,从嘴角慢慢溢出。
“你怎么这么能跑啊……”元昭弯了弯嘴角,断续道,“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刚从铁勒逃出来,我的腿中箭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胳膊断了,然后……你背着我一跑就是六百里,咳……”
五年前,闵碧诗从铁勒出逃,他的右臂在逃亡时被铁勒兵打断了,后来虽接了回去,但断骨时间太久,再也无法痊愈。
元昭感到身下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抖,她喉咙间传来“嗬嗬”的血气翻涌声。
“你……放我……下……太……沉……”。
闵碧诗踉跄一步蹲下身,一只手垫在她的腿下,一只手把她扶起来,尽力抬高她胸口的位置,不让血涌上来,但是血太多了,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总是这样倔……”元昭的头歪靠在他颈窝里,声若蚊呐∶“我很……很……沉……吧……”
五年前的那日与今日很像。
当时,元昭已经疼晕了过去,闵碧诗抱着她一路从铁勒逃往河西雍州——那是距离铁勒最近的边防城。
适时冬日,天寒地冻,一路都有追兵,还有层层边防关卡,那时闵碧诗才十五岁,元昭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甩掉那群铁勒人,带着她一起回到大梁的。
等到元昭再醒来时,她已经身处雍州城了。闵金台允许他们入城,并收留了他们,但元昭那时不认识闵金台,更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从袖口里摸出发簪,时时刻刻守在闵碧诗病床前,闵府的丫鬟们都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小丫头忠心耿耿,生怕有人要害她主子。
其实不是这样,元昭在日日进出房门替闵碧诗换药的大夫身上看出来,他们没有恶意。
那把簪子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如果闵碧诗当年身死,她必不会多留,闵碧诗前脚踏入黄泉,她后脚就跟上奈何桥。
闵碧诗额角浸透,他抬眼一看牌匾上“白娘子”三个字,用肩膀撞开门就进去,把元昭放在柜台边的八仙桌上,俯身把袍摆撕成条,绑在她胸口压住血,接着起身就要去后院找人。
元昭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他,黑沉沉的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她的胸口淌着鲜红,看得人惊心动魄。
“你别管我了……”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你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不要管……”
“我是哥哥。”闵碧诗压下她的手,平静道,“照顾你,应该的,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元昭突然有些迷茫,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闵碧诗——她看不懂他。
她有时觉得自己很熟悉闵碧诗,有时又觉得似乎从来不认识这个人,闵碧诗太冷淡,眼睛里永远覆着冰霜,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可闵碧诗有时又很温柔,像她的阿姊一样,会关照她,爱护她,是她唯一的、最后的亲人。
但闵碧诗不该是这种人,所以她倍感迷茫。
“可是。”元昭鼻子一酸,忽然觉得很委屈,“可是你告诉我,京都是我们的家,我们已经到家了,还要逃到哪里去?”
他们总是在逃,从铁勒逃到雍州,从雍州逃到临沧江,又被人抓到京都。
他们现在已经无处可逃。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一路与饿殍尸鬼流亡,同野狗抢食流浪,流血受伤,才终于到了京都。
元昭歪了头,问他:“这里是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