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小时候,他对朱万里是惧怕的,在听说这些轶事后,心里又多了轻蔑。
虽然朱万里本人从没在人前提过这些往事,教授皇子时也从未拿自己原先的贫苦作为范章。
贫寒、饥饿、狼狈、困苦,从来都不是让人向上走的驱动,他只是恰好遇见,不可避免,但绝不会以此作为颂歌。
李垣瑚那时看不起他,但他是太傅,年岁长,官位高,明面上不敢对他说什么,只能背地里偷偷整人。
今天淋湿他座椅上的蒲垫,明天拔光他的紫毫,或是把书藏起来,让他上课没得讲。
这就小瞧朱万里了,古籍经典他早就熟背于胸,没书也能从早讲到晚。
对于学生的整蛊,朱万里不动于色,全然无察觉那般,也从未追究过。
李垣瑚再见朱万里,竟无端生出愧疚。
大殿寂静无声,李垣瑚腿软,伸手就要去抓左边的龙椅扶手,被仇迹心一把拦住,硬是和俱颖化扶着人按到龙椅上。
这是新帝第一次面见朝臣,体面不能丢。
俱颖化站回去,不经意咳了一声。
太后缓缓道∶“俱监军,若是不舒服就下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俱颖化顿了顿,知道走到这步无可避免,于是拱手∶“谢太后体恤。”
退了下去。
李垣瑚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嘴张了又阖,只能再次看向仇迹心。
仇迹心附耳过去,李垣瑚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话,说∶“……众爱卿都起身吧。”
“……”
底下的人都站起来,朱万里先上前一步,躬身道∶“老臣参见圣上,圣上才登基,听说昨夜病了,可让太医看过?”
李垣瑚没病,他昨夜换了地方不适应,父皇新丧,他在灵堂守到大半夜,吹了冷风,咳嗽几声,不知被哪个多嘴多舌的听去,报了东府。
朱万里开口第一句先问的这个,倒是让李垣瑚措手不及,他紧张,说话也磕绊∶“没、没看过……我……朕没病,太傅忧心了。”
朱万里眉心皱褶愈深,拱手道∶“圣上若身感不适,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先帝才去,朝廷诸事繁多,都需圣上定夺,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切不可儿戏。”
这是委婉的说法。
河西战事才平,南方水患渐止,疫病又起。
朱万里亲自发文书,三令五申杜绝官吏回扣、府州剥削,甚至盖上私印,拨出去的赈灾款仍不能完全落实。
从京都国库转运到湖州,两千多里地,最快也要五个日夜,通过层层关卡后,总有十几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户部报上来说是车马人员损耗,朱万里要他们列清单,具体损耗在哪,如何修补,可有支出单据。
问到这里,户部就说不清楚,详情得去问当地府衙。
一路上经过的州就有十一个,大小镇县更是不计其数,这样一个一个钤印盖章收单据,得盖到猴年马月去。
但朱万里必须这样做。
他这边放任这一次,上行下效,贪椟之风很快就会风行全国,他的手不能松,硬是逼着他们查清每一笔支出的来源。
说来说去就是为一个钱字。
每日上朝下朝,争得也是钱,钱从哪来,花哪去,怎么花,怎么省,又要怎么调和分配。
这都是要大动脑筋的事。
尤其是税收,河西的税眼下不能收,就只能往江浙蜀地收,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税都已经预支到八年后,就是再富庶的地方也顶不住。
不仅如此,朝堂暗流涌动,太后与俱颖化斗得愈加厉害,朱万里有所耳闻,只是按兵不动,非到必要时刻不蹚浑水。
朱万里每日头痛得厉害,但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李垣瑚。
李垣瑚年纪小,才登皇位,根基不稳,这些事一股脑地告诉他,他也处理不了,只会吓坏他。
孩子得慢慢教,朱万里有耐心,也有分寸。
李垣瑚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前倾着身子,只坐了一点边缘,看起来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
他不太懂“诸事繁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定夺”。
他睁大眼睛看了朱万里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道∶“太傅说得是。”
“……”
朱万里说∶“那老臣就传太医来给圣上瞧瞧,圣上若不舒服,就先回宫歇息,日后好了再上朝。”
李垣瑚觉得朱万里变了,变得和蔼可亲,知冷知热,有人情味,和十几年前那个板着脸,拿戒尺打人的老师很不一样。
他心里更愧疚了,这么好的老师,当初怎么就没发现,竟还三番五次刁难捉弄他,简直该死。
李垣瑚这人,一肚子损招,劣根难除,坏归坏,却是一根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