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起,以朱万里为首的清流垂手掩袖,旁边紧挨着姜悟涯,再是孙潼,后面跟着一溜国子监贡生,与右侧的张明旭分庭而站。
萧熠站在张明旭身后,再后面才是薛世磐。
班师宴刺杀一案似乎驯服了薛世磐,大明宫外那一跪,杀去了他的锐利和桀骜,硬生生把一柄钢刀锻成拐棍。
口诛,不能带来成效,所以他收起利齿,隐在朝臣后面。
但赫连袭不信薛世磐会就此蛰伏,他不是耐得住缄口的人。
俱颖化身披貂衣站在上面,掩面咳嗽,他的身子似乎更差了,入秋还没几日,天气不算冷,厚衣都加上了。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垂首躬背,姿态谦卑却目光炯炯,后面站着几个清秀的小内侍,手虚扶在他身后。
大殿左、中、右各站一群人。
三足鼎立,互不相看又难免相遇,目光对上的一刹那也只淡淡扫视一眼便离开。
还有零散站着的几个新晋官员,观察着脸色选择站位,想挤进他们中任何一派。
界线是分明的。
要跟世家,需得有人引荐,要跟清流,则要有一纸榜书。
不论花重金托人举荐,还是寒窗苦读考入朝堂,各凭本事,都非易事。
若师出无名,清流世家则都会将其拒之门外。
朝廷,不需要无名小卒。
他们各个面色沉冷,空气凝重得几乎无法流动,胶着如有实质,黏稠得搅散不开。
内侍高喊一声,所有人伏地叩拜,山呼声劲浪拍石,如钟杵撞瓮,浑厚洪亮。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垣瑚刚准备从帘后出来,听见这声音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哪见过这场面。
仇迹心稳稳扶住他,道∶“圣上,当心脚下。”
李垣瑚探出身,看向大殿内跪着一众内着紫衣外披白丧的朝臣,吓得腿抖,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梦见的景象。
他又开始害怕了,抓着纱帘,死活不肯迈出第二步,汗珠溢得很快,细密地顺着额角流下。
仇迹心尝试带他往前走,哪知李垣瑚脚下生根,钉住一般,怎么都不动。
仇迹心没办法,只能看向珠帘后的太后。
太后摆摆手,温声道∶“你是皇帝,他们跪你,应该的,莫要怕。”
李垣瑚抖得抓不住帘子,手指僵硬伸展不开,近似痉挛地蜷缩在袖子里。
突然,他在众多大臣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挺阔的背脊,强健的身形,即使跪地俯首也有种说不出的刚硬,如同孤傲的头狼,天生带着独属于草原的不驯姿态。
是狼。
也是赫连袭。
李垣瑚一看见赫连袭就心安了,他怯怯看了眼太后,挺起胸走向堂前。
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赫连袭,努力把朝堂想象成齐王府后院,或是玩乐筵席,再或是青楼楚馆的弹唱高台。
——幸亏朱万里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若是知道,肯定得训他一顿。
东府三相里,李垣瑚最怕朱万里。
他少时在宫中读书,朱万里是太傅,也是皇子们的老师。
朱万里出身贫寒,在富贵遮人眼的京都中是个异类。
具体有多贫寒呢?
李垣瑚听说,当年朱万里入宫殿试,穿的衣裳打满补丁,那还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这件事在当时传为奇谈。
在殿试拔得头筹后,朱万里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京都。
满身补丁是最不值一提的。
听说他在赶考期间银钱耗尽,无处可住,只能住在商队客栈的马圈旁边,最困难时连外袍都典了。
有人劝他卖些书,孤本古籍,能卖上个好价钱,可朱万里不肯,书是万不能卖的,那是他的命根子。
没有吃的,就去买隔壁酒庄酿酒剩下米糟。
糙饭一文钱一碗,米糟一文钱两斤,买回来可以吃好几天,朱万里觉得很划算,就吃完会有些头晕。
米糟也吃不起的时候,就吃喂马的豆饼。
那东西是豆糠子做的,吃进去剌嗓子,不过朱万里觉得无所谓,能果腹就行。
有一次,店家看见朱万里买豆饼,就问他,上次典当袍子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吗?朱万里说没有,店家便问,那为何不买些吃的?
朱万里说,那些钱是用来买灯油的。
看看,灯油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没吃的会饿死,没灯油,还不如饿死。
这些事在朱万里高中榜首后,被坊间编成话本,成为茶馆里说书的心头好。
补丁,酿酒剩下的米糟,喂马的豆饼。
这些东西李垣瑚想象不来,他永远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