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神色困倦,抬起琉璃珠一样的褐色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宽恕似的微张开口,赫连袭赶紧把水递到他嘴边。
闵碧诗咽下几口,哑声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再陪你一会。”赫连袭坐到他身边,“看你睡着了我再走。”
闵碧诗上下扫视了一眼光溜溜的赫连袭,听不出情绪地说∶“你走时别忘了穿衣。”
赫连袭素来不知羞耻,他看了眼自己腿间的狰狞物件,显得十分坦然。
要是放平日,他多少得怼闵碧诗几句,但闵碧诗现在太疲倦了,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赫连袭没多说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啾啾”撒娇似的啼叫,赫连袭转头一看,是赤练。
他走到窗边,赤练乖巧地抬爪,露出脚上的小木筒。
赫连袭掏出纸卷,是苏叶传来的——不良帅抓到了。
他隔窗朝楼下一看,府里的马车就停下下面,玉樵也来了。
不良人这事不能耽搁。
他转头朝闵碧诗走过去,轻声道∶“南衙办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我最迟晚上就能回来。”
他顿了顿,“玉樵就在楼下,我让他上来陪你,青简,别想着跑,否则吃苦头的只有你自己。”
这话说得半商量半胁迫,当然还是胁迫意味更重些。
闵碧诗被折腾一夜,这会儿头痛得厉害,没怎么听清赫连袭的话,只敷衍地点点头,背过身去。
赫连袭穿上衣衫,去门口叫了玉樵。
玉樵在照顾赫连袭起居这最是妥帖,上楼时带了套从府里拿的干净衣裳。
接到赫连袭要他盯着闵碧诗的任务时,玉樵也不再愤愤不平,都是给主子办差,抓人和盯人没什么不同。
功夫好的有功夫好的用处,功夫差些的,也不见得没有用处。
他慢慢开始学会,不在这些琐事上与苏叶、虎杖争风吃醋。
赫连袭穿戴好后,又挑开帷帐,去榻上看了眼闵碧诗,匆匆出了门。
*
赫连袭没想到苏叶能这么快抓到不良帅,他这么想,是与不良人,也就是不良烂脊的来历有关。
有人说,不良人这“不良”二字,源自他们身负劣迹,蹲过大牢,一进宫,二进宫最是常见。
更有甚者“回头宫”,也就是被官府抓了放,放了抓,反反复复,后来官府都懒得管了。
还有人说,不良人与“不良”二字无关,他们就是一群府衙编外人员,干的是缉查追捕的活儿,衙门却不给他们发俸粮。
追捕这种活,差役都不愿意干,出勤累挺,风险还高,出了事还得有专门的人过来验伤、上报、写文牍。
整个流程走一遍,中间哪块出了差池,都拿不到工伤费,可谓吃力不讨好,正经衙役都不愿意干,在差房里躺着多舒服。
但他们不干,总得有人干,这事就落在不良人身上。
至于俸禄,盈亏自负,按缴拿的赃物分成,这就是不良人的收入渠道。其实遇见光景好的时候,不良人也不少挣。
但这种看天吃饭的,没有准,今日撑,明日饱,再往后,兴许就得饿好多日。
况且府衙通常不愿与不良人交涉过深,因此对于他们出处也不太清楚。
从心而论,苏叶是很同情他们的,他很能体会这种艰难的处境。
但苏叶刚遇见不良帅时,那孙子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一脚,这一脚直接把苏叶那点仅剩的同理心给踹没了。
不良帅再横,也难比战场上真刀真枪杀下来的。
苏叶乃赫氏旧部之后,辽东王的部下,不是虎将便是狼师,岂是寻常江湖客可比的?
赫连袭驱马去了三卫的庄子,进门就见殷麟几个禁军灰头土脸地站在院里。
苏叶坐在树下的石桌,他衣领上沾了灰,发略微凌乱,见赫连袭进来,起身道∶“爷,您来了。”
赫连袭看看苏叶,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问∶“怎么回事?”
苏叶朝角落房间使眼色,说∶“硬茬,会咬人。”
赫连袭掀袍往堂屋里走,用鞭子指指那间房,“把人提进来,我看看有多硬。”
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遥想前日赫连袭还在这误抓了闵碧诗,只不过眼下,这里跪着的是货真价实的不良人。
押上来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不良帅,擒贼先擒王,这就够了。
眼前这个桀骜不顺的青年大约三十岁左右,他没穿衙役红底黑边的号衣,而是身着竹布短打和束腿长裤,露出虬壮结实的小臂,脚上蹬着一双不知穿了多久的布鞋。
要在路上碰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卖货郎。
大隐隐于市,易容伪装这一块,不良人做得很好。
这不良帅如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