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说∶“外面怎么吵嚷起来了?”
闵碧诗摆摆手∶“拌了几句嘴,不是大事,破案要紧,住持有何发现,请讲。”
法朗点点头,指着画卷上神像的外轮廓,说∶“施主请看这里,正常佛像都会着袈裟或宝衣,但这画像只在手臂外挂一根丝帛,下身么,似乎是一件不及膝的短袍。”
法朗的手指沿着像的身体走向朝下。
“施主再看这里,像不像骨骼?”
闵碧诗皱眉问∶“住持何意?”
“这画像好像没有肌体。”法朗整理着措辞,“换句话说就是,这画的不是一尊佛,或是神,或是其他什么人物,而是一具骷髅。”
闵碧诗拿起画一看,确实有些像骷髅。
任彧画得急切,笔迹潦草,但某些细节却刻画传神。
他起先以为,任彧只是勾勒出佛像的外轮廓,细微处还没来得及填充,但这样一看,这画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填充的。
因为任彧画的本来就是一具骷髅。
“住持,我曾听人说过。”闵碧诗说,“有些画师在画人画兽时,为保逼真传神,会先画出人或兽骨骼,再补充肌体、衣皮。任彧会不会也是种画法?”
法朗点点头∶“的确有这种画法,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所以,有些画师为了比例协调,就会先画骨,再画皮,但我们释教不会。”
闵碧诗抬眼看他。
“这画中像所踩的,是释教佛陀坐禅时的宝座,莲花日轮台。”法朗说,“那就说明,这像很有可能也出自释教,但奇就奇在这里,我们释教在画佛陀时,无论彩绘还是水墨,都不会采用这种先画骨,再画皮的方法,这有悖我教经义。”
闵碧诗看着画,思索起来,这种画作形象,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法朗接着解释∶“我佛主众生平等,不论石像木雕、壁画泥塑,都讲求与佛像身旁事物相合,哪怕是蠹虫小石、一草一木,都与我佛是平等的。所以作佛陀画像时,画师们都只画肉衣,不画骨骼。”
“但有一教画。”法朗话锋一转,闵碧诗看向他。
只见法朗缓缓道∶“景教。”
景教,是西传而来的一种外来教,起源有些模糊,有人说它是从波斯而来,有人说它来自西域大秦,还有人说它是西边某个海岛上遭到放逐的流民,自发形成的一种异端教,在本土混不下去了,才跑来大梁。
大梁民风开放,皇帝开明,朝廷对这种舶来的没有太多限制,景教就这么留了下来。
但信景教的人不多,香火很稀少,几乎一度到了要闭寺的地步。
法朗说∶“传闻景教的主神,身负十字横木受难而死,所以他们的神,上身基本不着片缕。万年县永宁坊内就有处景教寺庙,我曾去寺里拜访过,他们大殿正中,就是一卷发短袍男子,上身赤/裸,身背横木。”
“景教壁画中也有这种形象,肌肉纹理、身躯骨骼清晰可现,应该采用的就是,先画骨再画皮的画法。”
“住持说的不错,但有一事。”闵碧诗说,“景教的主神也足踏莲花日轮台?”
一个西方来的神,踩着东方来的神的宝座,也太过不伦不类了。
法朗略一沉思,道∶“这个说不好,这些外来教为了在大梁收敛教众,可能会采取一些本土化融合。我曾见过大食教主神,手拿观音宝瓶的,也见过伏虎罗汉脚踩混天绫的,如画中此类情况,还真说不准。”
大食教是突厥人信奉的,观音是中原本土神,伏虎罗汉是释教的,混天绫是道教太乙真人的法器。
这么画简直全他妈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