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这么想着,朝前走了一步,让阳光全部洒在他身上,似乎这样就能驱散梦里的阴霾。
人有时候可以很坚强,坚硬到无坚不摧,人有时也会很脆弱,任何一根黎草都可能瞬间压垮他。
这样很危险。
闵碧诗想,他不能一直沉浸那些辨不清虚实的梦里,过往种种,都不能将他击垮。
他要往前看,往前走,绝不能回头。
狄小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闵评事喊我表字就行,我表字浮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的浮图,总叫狄大人的,生分,不知闵评事的表字是?”
闵碧诗心思不在这,随口道∶“我表字青简,您客气了。”
“青简啊。”狄小店笑道,“这名字好,青青子衿,简书长辞。”
狄小店又笑说了几句,直到闵碧诗催他进去录完供词,他们二人才跟着韩府管家去了后院。
后院偏房,是任彧投奔韩府那夜,韩夫人给他安排的住处。
那屋子自任彧死后就封了,再没人进来过。
里面还是任彧离开的样子。
任彧是初四到的,屋子是初三才收拾出来的,还没住热乎,人就走了,所以里面没放多少东西。
闵碧诗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抖落下来一层薄灰,灰落在他半湿的衣袍上,弄脏了一片白。
狄小店看见了,连用手去擦,结果一擦更脏了。
他讪讪地舔了舔唇,低声道∶“对不住啊青简,要不、要不我回去再给你洗洗……”
闵碧诗抬手示意他安静。
这动作把狄小店整得一愣,明明狄小店的官阶大他两级,怎么搞得他闵碧诗像个上司似的。
狄小店抬头见闵碧诗神色沉静严肃,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他一起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西侧陈着张榻,上面挂着帷帐,屋中间有张圆桌,东侧摆了书桌,后面立着书柜,书柜上没多少书,倒是塞了几卷画轴。
闵碧诗走向书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凄凄楚楚的声音∶“我表弟是个画师。”
他和狄小店都一顿,转过身就见门口站着韩夫人。
她抹着眼泪,蹙眉哀切道∶“他自小就爱作画,画的鱼鸟兽禽都很逼真,但他最擅画的还是佛陀,极有神韵,在我们乡里也曾名噪一时。”
韩夫人叹口气∶“但我们那地方小,懂画的人也少,所以我表弟就想来京都投卷,若是让京里官老爷看中,纳进府里做个幕僚也是好的,可是……谁知道能发生这种事……”
她说到这又哭起来。
狄小店于心不忍,转身过去安慰她。
闵碧诗走到桌前,发现上面凌乱铺着几张画纸,镇纸随意压在一侧,砚台里的墨干成块,边上搭着硬撅撅的细毫。
任彧死后三天,常童生就死了,接到常童生死讯时,官府的人正在韩府提取证据。
知道这两桩命案有瓜葛后,县衙就赶紧把任彧这屋子封了,准备两案并查,所以里面证物也都原封不动。
闵碧诗见最上面那张白纸下,隐约透出墨迹,他移开镇纸,把白纸掀开一看,果然,下面是一幅画。
他又将上面那层白纸翻过来,白纸背面印着斑斑点点、早已干涸的墨迹。
闵碧诗突然感觉脸侧一阵热气,转头就见狄小店凑过来,做贼一样地问∶“这画的是什么?”
闵碧诗探寻地看着他。
狄小店朝门口打眼色∶“人家表弟刚没,正难受着呢,咱俩小声些,莫再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闵碧诗从狄小店的墨袋里拿出一只皮手衣戴上,拿起那副画,说∶“画的是佛陀。”
“那就对了。”狄小店说,“韩夫人才说过,她表弟是个画师,最擅长画佛陀。”
闵碧诗转了半圈,拿起画对着光,说∶“这才奇怪。他刚到韩府,为何一进门就先作画,画的还是佛像,就算喜爱舞墨,会不会太急了些?”
狄小店说∶“你不知道,吟诗的,作对的,作画的,这些风流骚客,跟咱们不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指指自己脑袋,悄咪咪道∶“他们这,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不大正常。”
狄小店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怎么知道他这画是一进门就作的,有没有可能是带来的?”
闵碧诗拿起桌上那张白纸,递给他。
“狄大人看背面。”
覆在画作上的白纸背面有墨点。
那夜任彧从进屋后就开始作画,在墨迹未干时,他将一张白纸扣在画的上面,这才印上墨点。
如此简单的道理,狄小店一点便知。
闵碧诗再次拿起那张画,窗外强烈的阳光照进来,即使隔着层纸,二人还是被照得眯起眼。
“看这里。”闵碧诗干净的指甲点在佛陀发髻上,接着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