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是太后。
寝宫大门阖上,夹断了里面所有声音。
闵碧诗正准备走,俱颖化从后面跟上来,道∶“闵小公子慢些!”
他回头看他,一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
“圣上让我来送送你。”俱颖化笑道,“闵公子如今翻身入朝,这一招,漂亮啊。”
闵碧诗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监军哪里话,罪子全靠圣上垂怜。”
“哎——”俱颖化嘴角勾起笑,“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遮掩?”
闵碧诗低着头把眼泪擦干,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语气诚恳道∶“监军,我戴罪之身初来京都,许多事都不懂,还请监军明示。”
俱颖化看着他,眼角炸开尾花,指了指旁边小道∶“借一步说话。”
闵碧诗依言过去,垂手跟在俱颖化身后。
“这大理寺看似不是个好去处。”俱颖化说,“但三司会审可处处都少不了大理寺,三司是什么地方?刑部,御史台都牵涉在内。刑部定律法,宪台劾官员,大理寺审中央案件,复核地方死刑。若说宪台掌百官性命,那大理寺便是决天下人之生死,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谁能绕得过三司?”
俱颖化语重心长道∶“大理寺这个地方,担子重啊。”
闵碧诗谦逊地拱手∶“愿听监军指点一二。”
俱颖化继续往前走。
“你们闵氏,如今就剩你一人了吧?”俱颖化回头看他,“其实背后无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如今朝堂上,清流的聚成一团弹劾世家,世家的又拧成一股排挤清流,两边谁也不让谁,把六部搞得乌烟瘴气,东府也走不了干系。咱家说句实话,圣上最烦这些结党营私的,人人都为自己想,谁为朝廷想?为天下人想?这不都得乱套吗!”
“所以啊,我说,闵公子如今无人帮衬,大理寺这个职,也是全凭你自己护驾有功得来的,谁敢上奏弹劾?就是朱伯舒也不敢。咱们都是天家的狗,做狗就得有做狗的觉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指点完江南,又想指点河西,全天下的事都让你一人说了,你让别的英雄豪杰如何进言?”
俱颖化笑了一下∶“你再看那薛震夷,现在还在大明宫外跪着呢,连圣上的寝宫都进不去,这就是做狗的反倒拿自己当了狼。他屡次驳回圣上,妄图把他自己那一套强扣在圣上头上,都说忠言逆耳,可自古以来,谁又能真的听进去忠言?就是尧舜也不行!干脆皇帝这位子,圣上也别坐了,给他薛震夷坐吧!”
闵碧诗低着头,恭敬道∶“监军说得是。”
俱颖化看着他,不禁笑道∶“你倒是个乖的,说起来,咱家真得谢谢你,今日若非你,咱家或许就命丧刺客刀下了。”
闵碧诗头低得更深,有些惶恐地∶“监军言重了。”
“你比那几个老骨头识趣。百骑司,听说过吗?以前直属于天家,只听圣上号令,是圣上的眼睛,朝廷皆称其为‘鹰犬’。后来,百骑司让圣上废了,但眼睛不可废,于是神策军又成了天家鹰犬。莫说天家,就是各地藩王也豢养鹰犬无数,往近了说。”
俱颖化朝后指指∶“那赫氏麾下牙兵,不就是听令主人的狗吗?”
赫穆延旗下牙兵三十万,甚至多过闵金台的亲兵,这是个很可怕数字。
这些牙兵训练有素,犹如银山铁壁,使得边防固若金汤,靺鞨、铁勒皆不敢来犯。
可以说,有赫氏在,东北边境不会有缺口。
辽东是一座真正的完备之城。
然而可怕就可怕在这里,这样的虎狼之师可以对抗外敌,也可以对抗朝廷。
他们需要一只栓狗链。
于是,当年的永宜公主就成为了这条狗链子,而现在,这条狗链子是赫连袭。
闵碧诗仍躬着身子,谦卑地听训。
“所以呀,没有牵制,难成规矩。鹰犬鹰犬,鹰为眼,犬为刀,刀眼配合,方能成事。”俱颖化盯着他,问∶“闵四,你可愿做咱家的狗?”
闵碧诗袖下的手捏得很紧,骨节泛白。
空气安静片刻,他突然掀袍跪下,郑重道∶“愿为监军效犬马之劳。”
俱颖化尖着嗓子笑了几声∶“咱家不用你做什么脏事,只要你做咱家的眼睛。好个闵四,往后咱家保你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
赫连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地面黏腻湿滑,散发着恶臭。
他觉得这地方眼熟,捂着疼痛的后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刑部大牢。
李垣瑚就躺在离他不远处。
一个身穿大氅戴帽兜的人站在牢门外,门锁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
——赫连袭方才就是被这个声音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