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十六把刘征纹交给护骨纥的时候,护骨纥脸色有些古怪。
“纥哥。”邱十六说,“人在这了。”
其实邱十六比护骨纥大了十几岁,但他一看见阿纥就腿软,那声“纥哥”也就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叫多了就成了习惯,现在想改也改不过来。
刘征纹脸朝地趴着,看不出生死,护骨纥皱眉看了一眼,问∶“晕了?”
邱十六实诚地答道∶“死了。”
护骨纥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他没说话,弯腰把尸体扛起来。
老板只吩咐他把刘征纹带去京兆府门口,没说人是死是活,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一是他们现在离京兆府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二里地。二,这是伽渊给赫连袭,或者说是给宪台的下马威。
但朝廷绝不能容忍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这种行径只怕会招来梁人更加凶猛的报复。
*
夜里雨小了些,行人往来匆匆,偶有疲惫的客商停在路边的馄饨摊前,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这里是长寿坊,归长安县领。
内城实行宵禁,长安县虽靠近内城,但宵禁管理不严,入夜以后常能见到一些小摊贩出现在沿街。
今日天气不好,扁食铺子都提早打烊了,就剩下这馄饨摊,灶上的锅散发着白汽袅袅飘进小巷。
小巷深处,四下漆黑,雨打在房檐上顺着瓦当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赫连袭压住刀,雨水从麂皮帽檐淌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雪亮。
起先他以为伽渊抓了人会往城外逃,但随后一想,伽渊不止抓了闵碧诗,还劫走了刘征纹。带着两个人出城,目标太大,极易让人发现。
所以赫连袭便想,也许伽渊压根就没出内城,于是他又派人去搜内城。
内城搜到一半时,赤炼回来了。
它的毛全淋湿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天生属于苍穹的眼睛却依旧锋利。
赫连袭带人一路跟着它,就这样来到了长寿坊。
当然这只是赤炼带回来的消息,不一定准确,雨下得太大,很多气味会被冲淡,白鹭豹的嗅觉也会受到干扰。
天上乌云散去,露出半面月盘,地上水洼反着光,映照出赫连袭半边硬朗又冷峻的脸。
四个时辰。
赫连袭心里默算,闵碧诗失踪已经超过四个时辰了。
内城那边他派人继续搜查,伽渊任何一个可能藏身他都不会放过。
苏叶上前耳语道∶“爷,前三巷、后三巷都布好了,左右两边有羽林军,俱监军派来两支神策军守在外围,只要他们敢进来,便插翅难飞。”
赫连袭神色凝重,说∶“不可轻敌。”
苏叶点头,朝左右两侧打着手势。
赫连袭抬头看向屋顶,其实从他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屋脊背后,元昭已经架好了弓。
四周太过静谧,疏松湿润的土壤吸收了大部分音量,雨水让小虫藏起身,蝉鸣也不见。
巷口偶有食客光临馄饨摊,老板招呼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为之一紧。
在这样一个紧张肃杀的时刻,赫连袭眼前却浮现出闵碧诗那张苍白沉静的脸。
连在榻上时也是沉静的。
他受伤的身体就像一片宣纸,又软又薄,赫连袭将纸攥在手里,随意捏/弄,发狠地顶撞,妄图在他脸上看见某些隐秘的情绪。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正疼起来时,闵碧诗也只是闭上眼睛,压抑痛苦的声音从嘴边泄出,但也只转瞬而逝。
赫连袭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可他感觉怎么也抱不紧他。
他抓不住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赫连袭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他侧过头问苏叶∶“闵碧诗的生平详细,查出来了吗?”
苏叶顿了一下,说∶“根据闵碧诗说的,他以前在乌拉尔山下待过,那里是铁勒地界,现在正是两国交战的敏感时候,咱们要越界过去有些困难。不过以前我跟世子时,世子有一朋友,常年在边境讨营生,这两年他跑到铁勒那边去,跟铁勒王庭做起了生意。”
苏叶停顿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赫连袭的话他又不能不答。
“我已经传信给他。”苏叶说,“他欠着赫氏的人情,不会不帮,过些日子应该就会有眉目了。”
赫连袭皱起眉,“你告诉我大哥了?”
“没——”
苏叶话还没说完,夜空中蓦地响起一阵啸鸣,赫连袭立即抬手攥拳。
所有人噤声。
与此同时,另一条巷内,伽渊猛地勒住马,抬头朝天上看。
他也听见了鹰隼的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