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来得太突然,刘征纹被连枷拽起的时候,人还懵着。
经过赫连袭时,刘征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袍角,喊道∶“中丞,求您把我母亲送回去!她是无辜的,求求您……”
神策军仪仗齐整,就是两人也不落气势。他们一人拖住刘征纹双臂,一人拖住双脚,抬牲口一样把他抬了出去。
刘征纹回头想再看一眼母亲,却怎么也回不过头,只能大声哀嚎∶“娘!儿对不住你!等来世,来世儿再给您尽孝!”
经过外间时,魏琥突然一下扑上来,要撕咬刘征纹似的,凶恶地扒着他。
魏琥让人堵着口,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神策军一脚踢在他身上,魏琥被踢了个跟头,一头撞在墙上。他们根本没把这个从五品度支司郎中放在眼里。
赫连袭召来人,命人先把魏琥押回去,然后带着闵碧诗一起出了大理寺。
“爷,怎么回事?”苏叶跟在后面问,“东府那边不是说今夜子时前交判牍吗?现在申时不到,怎么就要提人走,手印还没画呢!”
“老狐狸藏不住尾巴。”赫连袭目光阴鸷,“上赶着来杀人灭口。”
“那刘征纹他老母怎么办?”苏叶问。
赫连袭略一沉吟,说∶“先带回府里,别让其他人知道。”
苏叶颔首,替二人撩起轿帘。
闵碧诗问∶“现下去哪?”
“宪台。”赫连袭说,“俱颖化来势汹汹,只怕没有好事,孙潼那边应该还不知情。”
“俱颖化既然已经来了,你再回去告诉孙潼也无用。”闵碧诗掀起帘布一角,不远处,神策军重重围守在大理寺门口。
“你是什么意思?”赫连袭瞧着他。
“俱颖化亲自审他。”闵碧诗把伤手放在矮案上,“刘征纹还有命出来吗?”
“不管他有没有命出来,我们都得查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赫连袭抽出自己腰后的软垫,垫在闵碧诗腰后,让他坐得舒服些。
他扶着闵碧诗的腰,说∶“赵甜儿需要一个交代,周邈也需要,如果宪台不为他们申冤,那便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们了。”
——如果宪台不为他们申冤,那便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们了。
像一记重锤落进闵碧诗心里,昨夜的大雨猝然闯进他脑中。
赵甜儿惨遭杀害时才二十二,周邈死于非命时才二十五,这样年轻的生命,不该躺在腐味横生的义庄里,等待着仵作剖尸查验。
他们本可以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春日踏青,夏日折灯,然后在某次秋游时,邂逅自己的意中人,从此比翼连枝,幸福终老。
然而这一切都毁于那些不为人知的肮脏之手,这只罪恶滔天的手,赫连袭决意要将他揪出来。
闵碧诗抬起眼,第一次想好好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去香积寺,再叫几个人。”闵碧诗说,“重勘现场。”
赫连袭挑开轿帘,吩咐∶“苏叶,转道去香积寺。”
苏叶得令,立刻调转马头。
赫连袭打着狼哨唤来赤炼,从坐底匣子里翻出一颗香草别在赤炼脚旁。
“叫黄良安,够吗?”赫连袭问,“要文要武,打架吗?”
闵碧诗摇摇头,“不好说。”
赫连袭振臂放出赤炼,朝前面道∶“苏叶,叫玉樵、虎杖放下手里的事,都来香积寺,一刻钟以内到!”
苏叶在外面应声。
“和我说说。”赫连袭扳过他的膝头,让他面朝着自己,“发现什么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闵碧诗看着他,赫连袭压低身子,手肘支在膝上,像只撒娇的大型动物,脑袋快要贴在闵碧诗的腿上了,“凭刘征纹一个人,根本杀不了董乘肆和周邈,我需要还原现场。”
*
南山,香积寺。
苏叶、虎杖守在寺外,玉樵站在门口,赤炼栖在树梢上望风,它歪着脑袋看着寺内。
黄良安带来了印小蒙,和赫连袭一起站在香案前。
昔日恢宏磅礴的大雄宝殿如今只剩蛛网结丝,殿内释迦摩尼坐像斑驳,却依旧法相庄严。
右侧为佛祖大弟子,多闻第一的阿难,阿难蒙尘,双手合十,底座边刻着数行小字∶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1]
是王摩诘的《过香积寺》。
黄良安祖籍潮州,族里最忌鬼神,逢佛必拜,他对着佛像拜了几拜,也不知是否真的诚心,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
印小蒙凑上去听,都是些求饶的话,就拿胳膊肘戳他∶“黄同知,这么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