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闪电劈过,周遭陷入更漆黑的夜,连影子都不见,似乎站在这里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孤魂野鬼。
雨声化作呜咽,替他们流下血泪,狂风无端摧折了枝腰,在这狂风暴雨里,元昭觉得背后阴风岑岑,仿佛无数厉鬼在雨中哀嚎,那是八十万冤魂的恸哭。
“我们早就没有家了。”闵碧诗声音愈冷,“阿昭,你恨吗?”
“阿昭”两个字敲在她心上。
她猛地抬头,恨声道∶“我恨!我恨不得杀尽铁勒所有人!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恨透了他们!!”
“可是,恨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他惨笑一下,冰霜复又覆上脸,“光靠你我的恨,报不了仇,我们再恨,卑陆子民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从卑陆到雍州,铁勒一步步击溃中原防线,妇女被淫污,小儿被拖死道旁,数不清的百姓被斩首肢解,将士的头盖骨被铁勒做成酒碗,指骨串成锁链,铁勒的殊荣,背后是我们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谁都可以忘。”闵碧诗狠狠吸口气,“若我也忘了,世上就再没人能记住他们。”
他眸里染上恨意,不为人知的疯癫正一寸寸失控,妄图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伽渊还在京都。”元昭有些迟疑,“可杀了伽渊,我们就能……”
不等她说完,闵碧诗冷声道∶“伽渊杀了阿祉。”
元昭震惊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什么?!”
“伽渊杀了阿祉。”他又重复一遍,“阿祉烧了诗陀祠刑房,刑房坍塌前,他把我推了出去,伽渊亲眼看见阿祉葬身火海,所以,护骨纥见到我时很吃惊——他们都不相信我还活着。”
诗陀祠,在铁勒语中意为“进去了就出不来”,是用来关押重犯的地方。顾名思义,所有进了诗陀祠的人,都不可能活着出来。
闵碧诗是个例外。
诗陀祠是铁勒祭司修的,说来讽刺,祭司听闻“祠”在中原有“祠堂”的意思,是用来祭拜祖先的,而铁勒出身游牧,没有“祠堂”这个概念。
祭司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诗陀祠前面修成中原祠堂的样子,殿前供奉铁勒先祖,殿后就是吃人刑房。
元昭的肩膀开始颤抖,可怕的回忆如潮水倾泻而出。
闵碧诗扶正她手里的伞,又恢复以往的冷漠,说∶“伽渊必须死。”
雨幕中亮起一束微弱的光,元昭眯起眼睛向后看。
一个男子手执灯,举着伞走过来。
闵碧诗回身看去,那男子身后还停着辆马车,华贵的輿盖在雨夜显得庄重肃穆。
苏叶走到离他五步远处,站定垂首道∶“闵公子,二爷在车里等您。”
元昭抽刀上前,警惕地看着苏叶。
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伞布上,广阔天地间,似乎一切都在销声匿迹,泥泞隐去了,荒草隐去了,暴雨也隐去了,只留下那辆飘着旒穗的玄色马车。
闵碧诗轻轻拉开元昭,和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接着朝苏叶点点头,和他一起朝马车走去。
轿帘掀开,一股暖流扑面,赫连袭身披薄氅,里面是绯红官袍,裳襟的黼黻衬得人庄严俊美,胸前的飞禽呼之欲出。
轿外夜雨声烦,闵碧诗脸色苍白,在这种强烈对比下,他愈加相形见绌。
苏叶在后面给闵碧诗遮着雨,但他的衣裳湿了,遮不住寒。
闵碧诗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问∶“有没有银子?”
赫连袭∶“…………”
赫连袭看着闵碧诗,他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待轿里的那点热气都散尽了,赫连袭才语气不善道∶“苏叶,把钱袋给他。”
苏叶摸向腰间,摘了递给闵碧诗。
闵碧诗轻声道∶“多谢。”说完转身朝元昭走过去。
他把钱袋递给元昭,扶起她手里歪了伞,说∶“你若想离京,我不拦你,拿着。”
元昭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接那袋钱,哽咽道∶“主子要赶我走?”
闵碧诗神色冷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我护不了你,再跟着我,只会送了命。”
“不。”元昭的眼泪流出来,她咬着牙,“我不走,你不能赶我走。”她拉住闵碧诗的衣角,“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主子!”
苏叶压住刀柄,拦断元昭的手。
元昭心中酸涩翻涌,以往都是她跟在闵碧诗身后,转眼之间,局势就变了,现在在闵碧诗身后的人是苏叶,是赫连袭的人。
此刻,她竟站在了他的对面。
闵碧诗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说∶“若不想离京,就换个长住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