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你讲?”赫连袭问。
“他说他出不去。”闵碧诗说,“他出不去天山,这辈子只能与牛羊为伍,他给了我很多阿罗汉草——他没有别的东西,那些羊也不是他的,是帮别人牧的。”
“后来,我去天山脚下玩,便时常能遇见他,他要听我讲故事,我就给他讲。到了夏日下暴雨,他没有地方躲雨,经常淋得一身湿透,他见到我,就会央求我脱了外袍给他擦干头发——”闵碧诗翻过身,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那时我一直以为他这里不大正常。”
赫连袭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他翻身压在闵碧诗身上,说∶“好啊,明里暗里说你二爷脑子有病,是吧?”
“我可没有。”闵碧诗的双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我哪敢说二公子。”
赫连袭往上蹭了蹭,看着他,说∶“你没少说。”
闵碧诗眯起眼睛看他,下面的变化一点点清晰起来,赫连袭完全不害臊,示威似的又顶了他一下,恶声道∶“看什么?”
“我还是说得少了。”闵碧诗横过手腕,挡开他越靠越近的脑袋。
“赫二,脑子不清醒了吧?”
赫连袭没让开,也没更近一步,他支颐着,看着下面的人。
草药味,还混着不知名植物的苦涩,那是索瑞和给他的岭南伤药,带着南方地带特有的闷热味道。
索瑞和说这药对外伤有奇效,此话不假,闵碧诗只用了一次,就止住了血,现在已经慢慢结痂。
赫连袭避开他的伤口,扣住他的手腕,仔细地看着他,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唇上。
那唇干燥,柔软,有些薄。
听说薄唇的人都薄情。
闵碧诗另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发丝,问∶“二公子,看够了吗?”
赫连袭瞳孔骤然缩紧——真是昏了头!平康坊里什么美人没有?怎么偏偏对一个男人昏了头!
见鬼!
赫连袭心里无端升起怒火,握着他手腕的手不禁收紧。
闵碧诗吃痛闷哼一声,一把拧在他腰上,怒道∶“你又做什么?!”
赫连袭松开他,背对他躺下,气哼哼道∶“睡觉!”
莫名其妙。
闵碧诗觉得他脑子可能真有问题,不睡觉,非要听他讲故事的人是谁?
黑暗中,赫连袭睁着眼,心里想着辽东。
那时,爹娘还在他身边,他每日都能见到大哥,大哥要去军营操练,他不用。他放了书塾就跟师父去练功,练完功,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玩了。
那阵子他刚养了赤炼,正稀罕得不行,练完功就搂着赤炼看。
索瑞和见他抱着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鸟,问∶“从哪找的这只尖嘴崽子?”
“树上。”赫连袭坐在草地上,盘着腿,“前几日,在校场外面的树上,有只杜鹃正把巢里的蛋往外推,幸好我接得及时。”
他拿起来才发现,雏鸟已经把壳啄破了,露出半个头,接着他就抱回家,没想到竟活了下来。
赫连袭举起雏鸟给索瑞和看,“师父,你看它,多可爱,尾巴上还有一撮红毛,我叫它‘赤炼’。”
雏鸟皱皱巴巴的,零星长着几根灰毛,一点不可爱。
索瑞和想不到他还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于是抱过来看,说∶“这是白鹭豹,一种猛禽,现在看着可爱,长大以后会很凶。”
赫连袭抬头看他,问∶“有多凶?”
索瑞和说∶“有句古话说,训鹰的最后都会被鹰啄了眼睛。”
“它不会啄我。”赫连袭小心翼翼地把赤炼接过来,“它很乖的,都不会叫。”
“它现在乖。”索瑞和说,“是因为它还需要你,它太弱小,需要强大的人保护,但它总有一天会长大,长成草原上的最凶猛的禽,到那时,它就会离开。”
“离开?”赫连袭那时不懂什么是离别,“那我可以去找它,或者它回来找我。”
索瑞和笑着摇摇头,“白鹭豹一旦飞走,就不会回来,到那时,你舍得吗?”
赫连袭认真地思考着,半晌,问∶“若我不放它走,会如何?”
“它或许会伤害你。”索瑞和看向天,一只鹰飞掠过天际,“也会伤害它自己。它本来就不属于地,它属于天。”
“那我就放它走。”赫连袭轻轻捋着它的毛,赤炼歪着脑袋看他,“它会伤害自己,说明它和我待得不快活,我该放它走。”
索瑞和笑了一下,问∶“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赫连袭伸展开腿,看着赤炼,说∶“可是我希望它自在,若在天上自在,那就放它回天上。”
赤炼突然扑腾了几下翅膀,竟然从他的手里飞出去,不过没飞几下,就又掉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