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窄
    *

    苏叶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爷,到了。”

    闵碧诗掀开一角帘子,外面天已经黑了,一幢三层楼宇沿街伸展开。

    二层回廊曲折,一眼望不到头,身穿绡纱襦裙的姑娘酥/胸半露,倚栏伸出藕臂与楼下的客人巧笑,柔顺青丝与描金栏杆上披着的银流苏一起随风簌簌。

    三楼没有回廊,窗户大都闭着,檐角挂着暗黄圆灯笼,酷似明月,房内瑞脑烟气徐徐升起,人影晃晃,嬉闹声阵阵传来。

    整座楼正中央挂着块朱底金漆牌匾,上书“月宫”二字。

    “别看了。”赫连袭撑着轿帘,“下来。”

    他们刚落轿,里面的妈妈便笑着迎出来,“二位爷,瞧着面生啊,头一次来?”

    苏叶抱刀站在他们身后,面目冷峻,妈妈见了也不怵,笑着一块迎进去。

    赫连袭掏出请帖,妈妈一见眼睛就亮了,朝楼上高喊∶“迎贵客——两位。”

    她一边笑着,一边提裙将他们往楼上引。

    “爷们今夜是来看‘琉璃月’的罢,要看表演,您二位可算来对了地方,我们月宫的场子跟别处不一样,您一会儿见了就知道……”妈妈喋喋不休地自夸。

    姑娘们见了赫连袭都纷纷涌上来送吻讨巧,香拳娇滴滴地打在胸口上,他也都笑着受了,赫连袭进这种风月场如同回家,觉得亲切得很,几步下来就染了一身脂粉香。

    苏叶在后面黑着脸,姑娘们见了他都吓得躲开。

    闵碧诗脚步慢了些,四处张望,满眼的好奇,仿佛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赫连袭觉得好笑,拿胳膊怼他,“怎么,第一次逛窑子?”

    妈妈听了不大乐意,“哎爷,怎么这么这样讲话,我们这哪是窑子,我们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哪能叫窑子!”

    “卖艺不卖身?”赫连袭挑眉,“当真?”

    妈妈迟疑一下,“要、要卖身,也得姑娘们同意,我们不干那强买强卖的事!”

    二楼一个大敞衣袍的男人,东倒西歪地倚在栏杆上,高唱∶“五花马,千金裘!古道月,万银披!百贯酒,共举杯,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一扬酒壶,酒水淋湿了廊边挂着的鎏金鹦鹉,惊得一片扑棱棱乱飞,鹦鹉争相学舌道∶“与尔同销万古愁!与尔同销万古愁!”

    妈妈赶紧叫来一个龟奴吩咐∶“看着他点,别喝高了一头栽下去,可有咱们好受!”

    大堂戏台上琵琶声愈急,有人高声和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1]胡姬胡姬快快舞!再舞!再舞!”

    琵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急切嘈嘈,穿赤红抹胸的胡姬踏在象牙席上,一双玉足舞得飞快。

    二楼一间屋子的门“砰!”一下推开,满脸胭脂印的白面男子衣衫半褪,醉醺醺道∶“今夜我要玉兔!让她来!”

    妈妈赶紧扑上去,“哎呦这位公子,玉兔今夜有演出,谁也陪不了!”

    “那、那……我要……”白面男子茫然起来,双眼迷离着抬起手不知要指谁。

    妈妈见状赶紧扶着他的手臂转了个方向,正指向屋内一位香肩半露的美人。

    “就她,就她。”妈妈说,“一样的!”

    “嗯?”白面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龟奴立马上前挑杆挂牌,洪亮的嗓子劈开满堂莺声∶“韩娘子今夜挂牌,三更竞价!价高者得——”

    妈妈把那白面男子推回房内,连哄带骗道∶“公子先进去玩着,三更再出来竞价。”

    赫连袭嗤笑一声,“还说不强买强卖,我真当你这的姑娘都冰清玉洁,卖艺不卖身!”

    妈妈也不脸红,轻捶了一下赫连袭肩膀,“哎呀爷莫取笑,咱们打开门做生意,哪有钱送上门不赚的道理。”她一转头,笑眯眯地看着闵碧诗,“公子,您说是不是?”

    闵碧诗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赫连袭哥俩好地揽住闵碧诗肩头,笑起来,“一会儿给我这位朋友挑个美人儿,要最美的!多少钱爷都花得起!”

    妈妈混迹风月场所,最常听的就是“多少钱爷都花得起!”这种话,遂打趣道∶“要说美,咱们整个月宫可没人能比得过您这位朋友!”

    乐声嘈杂,鼓点纷飞,不一会儿就吵得人头疼,赫连袭特意找了个僻静厢房,刚一落座,便有龟奴进来道∶“赫二公子,那边厢房有人请。”

    “谁?”赫连袭本以为是李垣瑚,顺着龟奴手指方向,却见对面一个男人双手环胸,正冷冷瞧着他。

    龟奴恭身道∶“回爷的话,贵客只说姓乔。”

    是乔衍。

    当真冤家路窄,今夜相逢。

    赫连袭看也不看他,当即合上窗,冷声道∶“让他识相点别来烦爷。”

    龟奴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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