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的种植很有意思,所有种荔枝的百越人称为‘峒人’。一些习惯生活在深山里,不愿外出的人被称为‘生峒’。另一些接受汉化,愿意走出深山,拿着官府榷状,为朝廷种荔枝的被称为‘熟峒’,但无论生峒熟峒,都有种荔枝的习惯。”
少年打了个盹儿,眼皮渐渐沉重,母亲朝他脑后拍了一下,要他仔细听。
“峒人在种荔枝这方面很有心得,汉人总是不如他们种得好。荔枝这种果子也有些娇气,从开花、过壳、出果,每一步都需要养护,而且每一茬儿的花期不一样。开花、出果不必多说,‘过壳’是说荔枝成熟了。出果以后,所有荔枝就会送往大庄子,等着官府验收。一般头茬的有些涩,若是味美,则会直接封瓮入京,若是味道不行,还得再雍培第二茬。”
“种荔枝的时候,峒人最讨厌遇见石背娘娘,就是椿象,它会趴在枝条上吸食汁液,让荔枝再也结不出果来,简直就是荔枝的天敌。不过万物相生相克,树丛里的黑蚁专吃椿象,峒人为了让这种蚂蚁爬上树干,吃掉椿象,专门在荔枝树之间架起竹索,供黑蚁爬行过桥,峒人是不是很聪明?”
“不过荔枝很调皮,有时遇上阴雨天气,没有日照,一直无法成熟,峒人就想出一个法子——用芭蕉催熟。以芭蕉为公,荔枝为母,荔枝带枝砍下,共同封入坛中,七日之后,荔枝渐熟,此为‘圆房之术’,传说此法传自交趾——山中遗民,多未开化,取的名字也有些伤风化。”
母亲叹口气:“这些话阿娘本不想告诉你,但朝廷风向百转,今日主便能成明日囚,塞外也内忧外患,我实在担心……唉,多说无益,阿娘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来,我问问你,峒人是什么意思?”
闵碧诗靠在树干上,口干舌燥,每每吞咽喉咙便如刀割般生疼。
他仿佛一会儿在天,一会儿在地,脚下没有实感,身子也失重般不断坠落。
耳边响起母亲遥远的声音:“阿乡,‘峒人’是什么意思?告诉阿娘。”
“峒人……”闵碧诗嘴唇干裂,口齿不清,“……峒人是……”
他的手滑落在地,尖锐干枯的树枝扎疼了他,闵碧诗猛然惊醒过来。
母亲的声音顿时烟消云散。
他方才竟出现了幻觉。
闵碧诗抬抬手臂,蹭着树干支起上半身,袖口里沉甸甸地,他朝里一摸,是个圆滚滚、软绵绵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颗绿李,捂得温热,一路跟着他出了京都,来到这乡下林间,仿佛就是为了此刻给他解渴。
果子表面磕出几个坑,应该是刚刚和护骨纥打斗所致,还好,没掉出来。
闵碧诗把绿李在胸口蹭了蹭,啃下一口,汁水溢了满口,真香,真甜。
尤其在他燥痛难忍,难以站立时,这汁液犹如甘霖。
闵碧诗没吃过荔枝,不过他想,荔枝大概也不过如此,比不得这颗绿李甜。
他拿着果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嚼着,吃了很久,吃剩下的果核攥在手里,靠在树上渐渐昏沉过去。
远处天边既白,胭脂色的朝霞慢慢铺满整片鱼肚白,吞了月光,驱了乌云,树叶阴影洒在树下人的身上,脸庞沾染的血污一点点清晰起来。
*
赫连袭坐在老康前院里,周围人跪了一地。
察院的人站在屋内,羽林军的飞骑守在院外。
张里正低着头伏在地上,后面还跪着他的女儿女婿。
昨夜,张里正的女儿张枝回家后突然想起,白日在玉祥楼似乎见过那两个人,那时他们衣袍华贵,尤其是那高个子的男人,气度不凡,一看就非富即贵。
不过张枝没敢多看,害怕惹上是非,回家后越想越像。
本想等爹回来后告诉他,哪知张里正一夜未归。
第二日天一亮,张枝就拉着许生赶紧找过来,没成想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穿官服的人。
老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想不明白,昨夜他们还哥俩好地喝着酒吃着菜扯着闲,怎么第二日一醒就变天了。
夜里听自己胡侃胡吹的渝州茶商,现在脚下跪着的全是穿官服的人,看着官还不小,这是发生了啥?他简直一头雾水。
老康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后面,简直想一脚踢死她男人。
苏叶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赫连袭身旁附耳道:“爷,附近都找了,没有踪迹。”
赫连袭脸色黑得吓人,寒声问:“只搜附近?”
“远的地方也去了。”苏叶说,“您昨夜与那凶徒交手的地方,方圆十里内全搜了,没见着人,只。”他顿了一下,“只见着血。”
赫连袭:“顺着血迹呢?”
“顺着血迹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