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给太后吓坏了,孙潼知道以后也吓坏了,以为他真得了重病,连说不必再抄《通典》。
三日后,赫连袭又神色如常地来御史台点卯了。
孙潼一见他这样,就知这小子在借题发挥,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骂他是个真混账。
闵碧诗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到底是三公,朝里都要尊称一声‘亚相’,二公子人在屋檐下,还是常低头得好。”
赫连袭并不领情,“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识抬举似的,你一只脚都踏上黄泉的人,还打官场客套呢,这京城里的官儿真该你做,给我倒糟蹋了。”
他不客气地睨着闵碧诗,“你好话说尽也不会有人记得,你若在谋逆这条道上走到黑,爷或许还能高看你一眼,你们闵氏也不全是软骨头。”
闵碧诗转过头去,轻声道:“二公子过奖,我做不了京都的官,我第一次入京,就已是阶下囚了。”
软刀子划人最疼。
面对赫连袭的刻薄言语,闵碧诗从没争过,好像任由别人如何侮辱他,给他安怎样的罪名,他都不在乎。
这下倒把赫连袭堵得没话说。
闵碧诗外面似乎包裹了一层厚厚的软甲,里面充着棉花,任他如何刀枪乱戟都刺不进内核。
他试探不到他的底线,如此反复,倒显得没有意义。
但赫连袭依然乐此不疲,他不信有人没有弱点,没有在乎的事物,只是没有戳中他真正的痛处罢了。
闵碧诗转过头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问道∶“乡里去年的手实可能还没上报到京,咱们先去核查户籍吗?”
赫连袭正琢磨该怎么开口,顺势借台阶下:“核查户籍是殿院的活,咱们只管去查一件事。”
闵碧诗看他。
“——刘、魏的口供是否属实。”赫连袭嘴角勾起笑,“若非属实,他俩就是作伪供,正好坐实罪名。”
闵碧诗问:“坐实什么罪名?”
“刘征纹杀害董乘肆、周邈,是为主犯,魏琥从旁协助,是为从犯。”
闵碧诗沉默下来,缓声道:“你们御史台平日就是这么查案的?”
其实这话还有一层隐含义,是御史台平日里就这么查案,还是京中各司都这么查案?
炊烟味越来越浓,村落就在眼前。
赫连袭远眺着南山,说:“当然不是,以上都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台院不会采纳。再说,我说的也不算啊。”他朝闵碧诗坏笑:“证据说了算。”
赫连袭率先打马进了村,一边遛着马,一边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们为何不能直接亮出身份说查案,而非要乔装成茶商?”
他下了马,拿马鞭一指面前一个院落,“待会你就知道了。”
赫连袭朝他一笑,翻身下马,叩响柴扉,高声道:“有人吗?我等路过此地,可否借住一宿?”
院后的犬吠叫起来,房后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个三四岁的幼童,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狗,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接着房门开了,一个妇人探出身子朝外看了一眼,又转头和屋里的人说话,显然在商量什么。
不一会儿,烟囱里的炊烟渐息,妇人从屋里出来,却不是朝他们走来,而是去了后院,把孩子抱了进屋。
接着,一个头上绑着白汗巾的汉子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围栏前,隔着栅栏问:“你们找谁?”
这汉子带关中口音,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赫连袭笑着,温和道:“我们是渝州来的茶商,欲前往常山,路过贵地,眼下马上入夜,西京城里不让进了,不知可否容我二人借宿一晚?”
赫连袭说着从胸前掏出一张文牒递给他。
眼前的汉子对二人很防备,拿过文牒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文牒还给赫连袭,问:“你从渝州来?”
赫连袭点头,一脸老好人的样子。
“那你为啥没有渝州口音?”
赫连袭从容道:“我祖籍常山,随父经商长居渝州,这次去常山也是为了把营生带去祖地,若是此后能定居常山,再好不过。”
汉子上下打量着赫连袭和闵碧诗,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真假。
但他考虑的时间太久,久到赫连袭笑得两颊肌肉都僵硬,开始止不住轻微颤抖。
“文牒您都看过了,上面有官府画押。”赫连袭说,“我们是本分商人,做得官营买卖,兄弟大可放心啊。”
闵碧诗在后面轻轻踢了一下赫连袭,赫连袭侧过头,二人目光短暂一接,他立马反应过来,笑着去摸袖口,掏出一锭银子递上。
“我们二人此行为确定榷状,身上只带了轻货,还请主家见谅,若能留宿一晚,在下不胜感激。”
那汉子见到银子便迟疑了,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接着又转回来,有些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