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是第一次来康家村。
以前他和李垣瑚出城跑马,去南苑林场围猎,曾路过南郊诸村,但从未进去看过。
闵碧诗打量着周围,说∶“京都内有宵禁,刘征纹、魏琥若要夜里出城就得登册,那日宵禁之后的出城名册筛查了吗?”
“奇就奇在这里。”赫连袭说,“五月初九是正阳节,那两日宵禁取消,查无可查,这凶手狡诈,趁这两日管理疏漏正好钻了空子。”
京都正阳节有摘艾草的习惯,那两日,夜里出城放河灯,折艾叶的人数不过来,要想一个个查,简直难于登天。
闵碧诗又问:“康家村的手实核过吗?”
两侧都是田垄地,这村子依偎在山脚下,距离南边山上的香积寺有一段路。
“黄良安在核了。”赫连袭说,“昨日夜里,刘、魏二人刚交代完,殿院那边就差黄良安去稽查。”
赫连袭侧眼瞧他:“你当御史台吃干饭的?”
闵碧诗微扬下巴,“魏琥说,他被押进来的第一日就说过,夜宴上那舞姬有古怪,御史台那时怎么不去查?”
“他说过吗?”
闵碧诗不语,只是看他。
“他提康家村了吗?”赫连袭打马靠近,贴在闵碧诗身边问:“他提了吗?他提了吗?”
闵碧诗一鞭抽上马尾,马朝前快跑了几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提没提你们察院知道,口供里还能不写?”
赫连袭像膏药一样紧追不舍,很快打着马追上来,“我就说察院干活粗!不好好研究口供,成天研究刘征纹那破院子,刘宅里干净得都快跟拌豆腐一样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要我说就该撤职!从姓孙的开始,把御史台殿院、察院、台院那群老头全撤了,打发回乡下养老!”
姓孙的是御史大夫,名叫孙潼,御史台现任一把手,赫连袭的顶头上司。
此时,姓孙的坐在察院办事处,对着造册“阿嚏”一声。
“……嗯?谁骂我?”孙潼抖着嘴角花白的胡须,把手实造册卷起放远,以免沾污。
一旁的黄良安赶紧奉上茶,道:“孙公,饮杯热茶罢,前几日变天,您多注意身体。”
孙潼接过茶啜了一口,刚放下茶杯,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晶莹的口水粘在胡须上,阳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黄良安看着他的胡须,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今日真是怪了事,无缘无故地怎么老打喷嚏……”孙潼嘀咕道。
黄良安恭敬道:“这是近三年康家村所有户的手实,从每岁正月开始计账,除不满两岁的幼子不计外,其余所有户籍全部在此了。”
“嗯。”孙潼点头,“五年前户部修改《通典》,此后每年乡里计统一次户籍送入县,县每三年计统一次送入州。”
孙潼点点手边造册,说:“那这手实就是两年前计统的户籍,去年的呢?”
黄良安说:“康家村归鄠邑县管,去年康家村的户籍手实还在县里,按规定,没到汇总时间无需上报。今年的得到明年正月才能计出来,眼下还离得早。”
孙潼又想打喷嚏,赶紧拿起茶饮了一口压下去,缓缓道:“那就去县里调,把去年的户籍手实拓印出来,还有,上一个三年汇总的手实也调出来,这个康家村有问题,全部都得做户籍对比,把增减人口户数列出给我。”
黄良安拿起案上的手实造册,朝孙潼行了叉手礼退下。
出门时听见孙潼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嘴里咕哝着:“今日真是怪了事……”
*
闵碧诗眯起眼看向一旁的赫连袭,此人正吐沫横飞,罗列细数御史台各部的种种恶行,语气激昂,神情愤慨。
赫连袭长舒出一口气,总结道:“就该把这群老骨头全拔掉,一想到每日要上值点卯爷头就疼,还是当个混子好啊。”
闵碧诗终于插进去一句话:“孙潼当真如此迂腐?”
“何止迂腐。”赫连袭胸口大恸,愤愤道:“他腐得厉害!那老头六十有二,比我爹岁数还大,动不动就搬出《梁律》、《会要》压人,我刚进御史台时,他还让我抄过《通典》。”
这件事赫连袭记得清清楚楚。
《通典》共二百卷,全书一百九十余万字,子目条例一千五百多条。
从食货、选举到边防九典,其中所涉礼、乐、兵、刑,涵盖从远古至现今所有朝代制度。
其实抄一抄有益,尤其对赫连袭这种只知吃喝嫖|赌的混子,若能熟读《通典》,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费墨,也废手。
但赫连袭认为,孙潼就是看不惯他靠着家世荫庇入朝为官,故意想出这么一招给他下马威。
赫连袭在抄到六十卷时,就告假宪台,说近日夜里誊抄律文,不慎沾染风寒,病得浑身抽搐,白日难以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