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讯室。
刘征纹被扒了官服,只着里衣,双手戴着镣铐,面色颓唐地坐在审讯椅上。
香积寺鬼宴一案中,刘征纹被发现时,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搏斗痕迹。
两位死者均是外伤所致死亡。
其中,周邈颈部有利器所致的撕裂性伤口,一刀毙命。
另一位死者董乘肆,他的死因则要复杂一些。
他身上的搏斗痕迹较为明显,全身多处淤青,仵作证实是殴打所致。肋骨断裂四根,肺部淤血较多,后脑有钝器击打所致的明显外伤,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董乘肆的真正死因,是后颈处直插脊椎的贯穿伤,利器刺伤了他的血络,颈椎出现不同程度粉碎断裂。
仵作推断,由于凶手从死者后颈拔出利器后,没有外物抑制大出血,董乘肆最后死于失血过多。
这是一个不算快速,而痛苦的死亡方式,不排除故意为之的可能性。
这样的细节让办案人员更加恐慌。
因为凶手的目的几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他是冲着董乘肆来的,周邈很可能只是一个陪葬。
但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刘征纹就是凶手,无法定罪,他只能一直被羁押在御史台察院讯室。
察院讯室不算牢狱,顶多是观察室,西侧角落摆着一张薄薄床板,每日还有两顿餐食。
刘征纹的状态非常不好,头发散乱,眼底乌黑,胸前的衣襟皱皱巴巴,整个人颓唐不堪,半个月之内仿佛苍老了十岁。
赫连袭把一份案牍递给闵碧诗,上面记载着刘征纹的档案造册。
刘征纹,二十九岁,祖籍襄阳。早年参加进士科考,屡试不中,当时适行漫游之风,和许多学子一样,刘征纹来到天下第一都——西京。
时年,圣人颁下新诏,以制举选举天下“非常之才”。刘征纹也参加了这场制举,但仍未中的。
之后,刘征纹四处奔走献赋,直到郑驸马看见他的投卷,将他推荐到集贤院参加内试,这才得到“候选官吏”的资格。
此时,京中各部已经饱和。刘征纹在京都等了四年,才终于分进户部度支司,得了掌固一职,一个九品小官。
闵碧诗一目十行,他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刘征纹档案中,家眷这一行空白,也就是说他还未娶妻。二十九岁还未成家,这在大梁是很不寻常的。[注]
闵碧诗指了指案宗上“家眷”二字,赫连袭看他一眼,摇摇头。
“说罢。”赫连袭把案宗放在桌上,语气闲散道:“有什么新交代。”
刘征纹耷拉着头,心里颤了颤。
——“新交代”,听着像审问犯人。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双眼布满红血丝,哑声道:“中丞……我没杀人……他们俩不是我杀的……”
“没说你杀人。”赫连袭沉着声。
“御史台把我扣……扣这快半个月了。”刘征纹哆哆嗦嗦地,“你们……你们不去查案……成、成日查我有什么用?”
“别着急。”赫连袭微笑着,“都得查,总得一个一个来嘛,毕竟那夜,活下来的只有刘掌固一人。你再想想,夜宴上还有什么细节?”
刘征纹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思绪回到夜宴发生那日。
满寺馨芳,金帘玉帛,杯幡勾影,明月投壁,帷帐层叠如小山堆积,薄烟袅袅。
异域女郎掩着薄面纱巧笑倩兮,轻纱下深目高鼻若隐若现,手臂脚腕上的玉钏银铃,随着舞姿璁珑作响,异香扑面而来。
一切就像一场梦。
“——那夜……我在酒宴上见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刘征纹双手垂在椅前的木板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
“她……她跳舞跳得很好,一直围着我们转……但只有一点……”
讯室西南角的高窗投进一缕日光,赫连袭目光如鹰隼,在朦胧光影中显得极有威慑。
刘征纹抖了抖,畏缩地说:“……她不露手。”
“不露手?”赫连袭说,“再说仔细点。”
“就是、就是,她不管怎么跳,怎么转圈,一直没露出过双手。”他说得有些急,“她还一直冲我们笑……只要一靠近就有一股奇特的香味……熏得我都不知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赫连袭问:“你说得‘我们’是谁?”
“就是我、魏郎中还有周令史。”
魏郎中是刘征纹上司魏琥,周令史是刘征纹同僚周邈。
在香积寺鬼宴一案中,周邈死在那夜的酒宴上。
关于案情细节问题,察院的人已经反复问过很多遍,正问,倒问,穿插、打乱问,为的就是从中找出破绽。
若是嫌犯编撰供词,如此打乱顺序反复问讯,时间一长,定会露出马脚。
赫连袭双手交错放在桌上,余光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