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一哂,没心没肺道:“儿臣哪能不应外祖母,知道了。”
萧楚碧上前低声道:“阴人身体残缺,气量狭隘,不比常人,此番话若让他耳目听了去,还不知要拿什么手段对付表哥。君子易处,小人难防啊。”
赫连袭朝太后颔首∶“谨遵外祖母教诲。”
太后继续道:“董乘肆被杀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不是紧着他与俱颍化这层关系,旁人不会多做他想,就怕有心人拿着这层关系夸大其词。”
赫连袭上前一步,做洗耳恭听状。
“俱颍化如今身兼要职,又在皇帝身边伺候,皇帝有时对哀家的话都听不进去,却对俱颍化格外偏宠。董乘肆一死,俱颍化不免怀疑是他过往仇家借着他这干儿子泄愤,实则想取他性命。他如今和皇帝孟不离焦,凌安,你说,这人是冲着谁来的?”
赫连袭道:“冲着谁来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圣上认为这人是冲着谁来的。”
“是了。”太后点点头,露出些许赞赏。
自古帝王多疑,伴君如伴虎。又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道理俱颍化不会不懂。
只怕这俱颍化早就已将董乘肆被杀案禀给皇上,借由有人欲加害内廷,请求皇上严办此案。
正巧,这案子让御史台接了,又让赫连袭抢上了手。
“此是一则。”太后已显倦容,“二则,那董乘肆乃库部司员外郎,库部司属兵部,兵部尚书近来身体抱恙,一直在家养病,部内各司事务一律交办兵部侍郎乔正浩。”
太后斜他一眼,“只怕你打了乔衍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你要去协同查案,免不了要经兵部的手,那乔正浩能安安生生地任你调配?”
“你啊。”太后摇摇头,“这京都里,哀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案子你非勾管不可吗?”
赫连袭笑起来,显得俊逸非凡。
他单膝跪下,说∶“儿臣既入了御史台,就是要为圣上分忧,岂有知难而退的道理,凌安在京都混吃了八年,如今也想为您、为舅舅出些力,以报长辈们养育之恩,还请外祖母成全。”
太后轻叹一口,吩咐楚碧取来纸笔,写下一个札子,道:“永宜在那苦寒之地熬煎二十余年,每每思及哀家便格外痛心。”她看着他那只伤手,“她若知道你伤成这样,恐怕会责怪哀家疏于照管。”
永宜公主是赫连袭的母亲,萧太后的女儿。
太后面色悲痛,又道:“当年哀家便和永宜说过,要她带着幼子留在京都——就算她要走,好歹留下青川。只要哀家不死,这京城谁敢动她们母子二人?谁知永宜性子竟这么倔。”
青川是赫连袭的弟弟,赫青川。
赫连袭手指蜷了蜷,接了札子,面上笑道:“前阵子母亲才来了书信,说辽东一切都好,我大哥、三弟也都好,外祖母勿要牵挂。儿臣是个男人,我安东男儿以伤疤为功勋,有了疤才算巴图鲁,这点小伤算什么。”
与敌军作战留下的伤疤是一回事,自己手欠嘴欠,把人惹急了被咬一口留下的疤,是另一回事。
不过无妨,没人会问巴图鲁这疤到底是哪来的。
太后拿起手边的金玉短鸩杖拄在地上,摆手道:“皇上那有哀家去说,你自管做你的勾当。”
“多谢外祖母。”赫连袭笑得匪气十足。
出宫时,萧楚碧要来相送,被赫连袭回绝了,更深夜浓,没有女子前来相送的道理。
太后看着那高大飒落的背影,说:“楚碧,他既说了,提的是那闵碧诗,你也无需多心,闵氏余孽活不久的,不管是闵碧诗,还是闵宛南。”
萧楚碧收回目光,回到太后身边,乖巧应道:“姑祖母说的是。”
太后拉过萧楚碧,问:“你可想好了?你若跟了凌安,往后就是外戚,京都地小,只怕拴不住他,总有一日,他还是要回到辽东,到那时……”
萧楚碧握着太后的手,微笑道:“姑祖母说得太远了,楚碧还想多伴姑祖母几年呢。”
太后只摇摇头,不再说话。
*
赫连袭是从景风门走的。
从懿宁宫出来后,赫连袭就敛起了笑,他人高腿长,行走带风,在暗夜里显出一种凛冽的肃杀。
玉樵摸不准他的脾气,瞧着他脸色不好,遂试探着开口:“爷,右相这个时辰应该歇下了。”
右相府邸在永兴坊,斜对着景风门。
赫连袭头也不回,衣袍在风里猎猎翻飞,天上隐隐遮了几片乌云,一直延伸到南边山峦起伏的丰裕口。
才入夏,暴雨就要来了。
“子时还未过,谁歇下了张明旭也不会歇下。”赫连袭盯着天边那几片云,又转头看向东北方向,说:“我不去找右相。”
玉樵知道,方才太后那话让谢连袭心里不痛快,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