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说的是赫连袭,“傻子”说的也是赫连袭。
二人心照不宣。
赫连袭方才翻脸快比翻书,确实符合坊间对他的传闻,这种皇室子弟,能相安无事地过完一辈子,倒也算善终。
李云祁冷笑一声,道:“傻子好,傻子有福气。”
*
讯房内。
玉樵把闵碧诗放下来,刚一松开,人就瘫在地上。
赫连袭走到他身旁,伸出靴尖轻踩在他肩头,看了看他背上的烙印,又看看他脸上的笼头。
赫连袭今日穿的是常服,脚上登了双小牛皮革官靴,皮革坚硬,踩在身上并不好受。
“这群傻子,戴着笼头怎么招供?”赫连袭低声斥道,说完一挥手,“玉樵,把他脸上那玩意摘了。”
玉樵战战兢兢地,“爷,他咬人呢……”
“就他?”赫连袭拿脚又轻踢了一下,地上的人已经全无反应了,“就他这样能咬人?”
玉樵还是不大放心,扳过闵碧诗的脑袋一看,轻轻“嘶”了一声,立刻手脚麻利地给他把笼头摘了。
“爷。”笼头“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玉樵说:“他脑袋后面有个血窟窿,一直淌血。”
赫连袭笑得冷,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半周,吩咐玉樵:“去让人备参汤,再找个大夫来,不用知会太常寺,去崇仁坊找问安堂的郎中,缘由不必多讲。”
玉樵得了令赶紧出门去办。
太常寺下面管着太医署,找宫里的太医,缘由地点、病患姓名皆得登记在册。
若闵碧诗一不留神死在这,以后就有说不尽的麻烦事。
赫连袭有些烦躁,心里还念着方才那几只飞过头顶的白鹭豹。
问安堂的掌柜认识玉樵,平康坊的官妓所紧挨着崇仁坊,以往赫连袭宿醉不醒,都是玉樵托问安堂的掌柜请郎中。
玉樵随了赫连袭,出手一贯大方,问安堂的掌柜见了玉樵,笑得好似剌出两道刀印的白面馒头。
郎中是新来的,见那小哥衣着不凡,样貌堂堂,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给的银钱也丰厚,于是不疑有他,当即就应下了。
哪知自己出了问安堂,就直奔刑部大牢来了。
郎中颤颤巍巍地给闵碧诗包好伤口,又给他灌了碗参汤。
赫连袭在后面一下一下甩着玉佩,问:“怎么还没醒?”
郎中心里叫苦不迭,这参汤才灌下,况且洒得多喝得少,人又伤得这么厉害,就是华佗在世也没法让他这么快就醒。
郎中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抖。
赫连袭眼中尽是阴霾,低声道∶“都快把人家手指吞下去,无怪人家要给你开血瓢。”
接着又问郎中:“有没有法子让他现在就醒?”
郎中思索一阵,嗫嚅道:“回大人的话,有倒是有,就是有损病体,病患恐要折寿。”
赫连袭盯着闵碧诗,他脸上的血迹让郎中擦掉一部分,陈血干涸久了,黏在伤口上,显得有些可怜。
“他就不像能长寿的。”赫连袭说,“折损无妨。”
玉樵见郎中还愣着,上前一推他,催促道:“愣着干什么,爷都吩咐了,快啊!”
郎中见躲不过,又怕这群贵人随便寻个由头把自己也扣在大牢里,只能抖着手从药箱里拿出银针。
扎了三五下后,闵碧诗总算有了点动静,郎中眼疾手快,撑着他的头又赶紧给他灌了碗参汤下去。
玉樵打发走郎中,转头就见赫连袭冲他挥手,那意思是让他回避。
玉樵不放心道:“那贼子咬人,爷小心啊,我就在……”
他话还没说完,赫连袭就“砰”地甩上门,差点磕断他的鼻骨。
“……就在门口候着爷。”玉樵摸着鼻子干巴巴道。
赫连袭拽出灯挂椅,瞅了瞅头顶布满蛛网的屋顶,阴湿发霉的味道无孔不入,夹杂着血的腥臭气,熏得他头晕。
入了夜,白鹭豹就会飞往城郊林中栖息,不好寻,他得快点。
多日的刑讯让闵碧诗很难清醒的思考,多数时候都沉溺在雍州城破前的那场噩梦里。
缺水和高热让他混淆时间和空间。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雍州,还是在京都,或是和以往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边陲小镇静静数日子。
闭眼前,天是黑的。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暗无天日,没有尽头。
突然身后一种巨力将他拉起来,重重扳正他的身体,强迫他仰起头,幽暗灯火摇摇晃晃,眼前得人面目不清。
赫连袭动作粗暴地按着他,硬逼他睁开眼睛。
闵碧诗太阳穴突突跳着,后颈被针扎过的地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