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押
”

    “半年前,闵金台为何突然上书东府,欲出兵平定陆真腊?”

    “皇帝召你闵氏回京为何不答?”

    “京师派兵缉拿尔等反贼,那时,你们已近临沧江,过了江就是陆真腊,说!为何要逃往西南?!”

    这些问题已经翻来覆去地问过很多次,闵碧诗每次的回答大都相同。

    那些供词李云祁早就翻烂了,无非就是“我父为国捐躯,绝无二心。”

    问到闵金台尸首何在时,闵碧诗会低着头说“不知”。

    若问“为何兵败要逃往西南,而不回京求援?”,闵碧诗则会说“欲将铁勒贼引往边境交由岭南朝集使,若引贼回京,恐耽皇帝安危。”

    若再深问,闵碧诗便会反反复复说“不知,不知”。

    而他的父亲,雍州节度使闵金台,在与漠北铁勒一役中早就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云祁不由得心中冷笑,这贼子年纪不大,城府倒颇深,把所有麻烦都推到自己不知是死是活的老子身上,想借此撇清关系。

    李云祁目光幽深,“哐当”一声巨响,烙铁长柄甩在堂桌上,磕掉一块木角,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一杯冷水浇下去,发出“滋啦啦”声。

    闵碧诗感觉自己的魂灵被吊在半空,身体却已坠入无间地狱,熊熊业火焚烧过每一寸肌肤,他痛得砭骨噬心,耳边传来一阵呼声,似乎有人在叫他。

    “阿乡,阿乡……”

    闵碧诗睁开眼睛,望着虚空中那张白晃晃的脸,虚影中那人浑身浴血,衣不蔽体,他知道,他的肋骨全断了,很快就会死去。

    “阿乡,回家去。”那人抬起一张惨败的脸,犹如修罗,“别报仇,把一切都忘了,回家去。”

    一把火烧掉眼前所有幻影,无数人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叫喊:“阿乡,为我们报仇!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恶鬼般的尖啸久久不散,闵碧诗被钉了钉子般,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抬眼望着半空,炭火烧尽的灰随阴风升腾至半空,飘飘袅袅,仿若死神的衣摆。

    忽而一阵歌声冷不防闯入耳中,一身裘衣的人走到他面前,笑着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5]小巴郎子,听过这歌吗?”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闵碧诗干裂泛白的唇一张一翕,跟着他唱出来缓慢又含混地唱出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

    李云祁皱起眉,看着夺舍一般的闵碧诗,转头又看看一侧站着的林斯迈,问:“他怎么了?”

    林斯迈摇摇头,同样一脸茫然。

    *

    刑部狱司署外。

    赫连袭步履匆匆,转身一步利落地越过廊椅,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蟠龙玉佩、林邑[6]香包随之飞舞,袍前的莲花珍珠步禁叮啷作响。

    玉樵在后面喊道:“二公子,您慢点!这两日才下过雨,冷着呢!”说着追上去把薄氅披在他背后。

    赫连袭毫不留情地揪到一边,扔地上了。

    “马上都六月了,冷什么冷,你把老子当小孩哄?”赫连袭脚步不停,手里的文书掂了掂,“接着说。”

    玉樵捡起薄氅,爱惜地拍掉灰,赫连袭一见他这样,抬腿就踢他:“让你说正事!”

    赫连袭身高八尺[7]还有盈余,这身量放在京都这种北方城郡已是少见,下脚的劲自然不会轻,玉樵直接一骨碌翻到廊桥外,摔得龇牙咧嘴。

    “哎哎——”玉樵疼也不敢声张,赶紧爬起来,追在赫连袭身后,躬着身说:“回爷的话,五个月前,漠北铁勒突然偷袭河西一带,雍州节度使闵金台率兵迎敌,起先赢了,但一个月后局势急转直下,雍州节节败退,一路退到河西以南,东府知晓边防破了,立刻派兵驰援,但到了河西才发现此地已尽数沦陷,皇帝震怒……”

    赫连袭听得不耐,转头又要踢他,幸亏玉樵有了先前的经验,飞身一躲,转头却撞上狱司署前的幡竿,又是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这些烂糠谁不知道!”赫连袭斥道。

    “哎哎哎——是!”玉樵捂着脑袋,“嘶”着气说,“雍州战败以后,闵氏大公子闵靖得头颅被铁勒鬼挂在雍州城墙外。闵氏二公子闵武恩出城迎敌,死于乱军,只剩尸块可捡,闵金台本人却不知所踪。雍州府牙兵说他已战死,但没见着尸首,三省谁也不敢说他死了。皇帝急调北衙禁军羽林军首领曹炜,协同云中都护府都督苏频陀可汗,走关内道,前往驰援雍州,刚进城却正巧截了准备出逃的闵宛南。”

    玉樵瞧着赫连袭脸色,又补充一句:“闵宛南是闵氏三小姐,闵金台的庶出第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