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森林史诗(3)
    江葭捧着一杯玫瑰花茶。

    徙倚捧的是大麦芽茶。

    她俩盖着毯子打横坐在江葭床上,听外面的暴风雨。

    炒麦芽焦香温暖,毯子是褐色的,像燃烧过后尚存大把余温的灰。

    冬天里会有小鸟跳进去闭会眼。

    毯子上破了个洞,用苔藓绿的线补的。

    “我还是挺喜欢在雨天待在暖和的屋里听雨的。”徙倚承认,“屋里越暖和,外面的雨越大,我就越觉得又舒适又过瘾。”

    江葭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扒着窗台往外看。

    黄玫瑰色的发卷堆在身后,没来得及打理。

    看着这样的背影,徙倚恍惚想起刚认识时她的样子。

    “是啊,多舒服呀。”江葭的笑声既懒慢又迷糊。

    “但是,这样对那些没处避雨的人不公平。”徙倚说,“为了他们,我不能祈祷雨再下得大点……为了他们,我享受这种氛围的时候总觉得于心不安。”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有你在外面赶路、别人在屋里享受的雨天。”

    江葭伸懒腰。

    她是真的一年四季了无心事。

    “雨也不是你祈祷它下大它就下大的嘛。”

    徙倚想到了雨火。

    那位可真是说要淋雨就能淋到雨。

    她想笑。

    又觉得真笑了的话就太缺德了。

    “雨里面还有另一种声音。”江葭仍面向窗外,“我在听那个……”

    徙倚仔细听,

    “树叶声……?”

    “树叶声和风声……”

    江葭说。

    “和谐,有力。好像形成了某种振动……”

    她关上窗回到被子里。

    隔着窗,徙倚仍在聆听。

    窗板并没有完全阻绝外面的声音。

    这样听,雨声依然响亮清脆得像炸鸡蛋一样。

    在哪里呢?

    风声和树叶的振动声。

    徙倚好像听见了某种音乐声。

    比人们用芜菁琴、叶之悟之类奏的那种乐更加单调一些。

    像是许多种重复的声音一起鸣响。

    其实也没那么单调……

    有很多种声音在响。

    声音和声音之间又千差万别。

    就像世界上不会有一声叶响与另一声叶响完全相同,同样也不会有完全一样的两滴水声。

    在风和木叶和水的乐声中,她感到心神宁定,就像被泡着花瓣的热浴汤抚慰,或被某次偶然经过驿站的智者用语言引导着陷入冥思。

    这天晚上,没有人在宴会厅焦躁不安地狂欢。

    徙倚本来没被排上到水塘环带去收花穗的班。

    然而,因为这些雨,花穗长势很好——“爆塘”了。

    花穗甚至占领了已经投入使用的备用水渠。

    池塘水面上涨,花穗也跟着漫上从前是岸的地方,盖住雷青的银灰色大叶和蚂蚁的道路。

    截道者们上半身穿阔叶衣,小腿上裤子扎紧塞进靴子。

    埋头拉扯花穗藤的时候,看到一小团一小团像绒籽草一样的小云彩在贴着水面的地方悬浮。

    它们边升高边彼此合并,升过人们头顶就汇成更大的棉花团。

    晨梁突发奇想,飘了起来。

    在迷雾和雨丝之中,她的蓝头发和蓝色眼睫毛像朦胧的松针。

    地上的人们透切又羡慕地叮嘱她:

    “别飞太高,别出保护罩!”

    “别比沉寂牧人还高了!”

    她很快就落回来,眼睛发亮,“好奇妙啊!到处都是这种小云彩。你们要是能到高处看看就好了!”

    “我要看!”茵陈丢下花穗藤朝她伸出手,“你拉我上去!”

    不单她。晨梁把这一伙人挨个都拉上去看了一会。

    徙倚惦记着工作,没参与。

    她不能玩。

    如果连她都开始玩了,他们的心就更是飞了。

    但她能摸到些细微又确凿的讯息。

    在水中,在花穗藤上。

    憨态可掬的小云团不是真正的云,也不是水在蒸腾。

    是池塘里的花穗在吹息。

    下班后她跑到天晴时晾衣服的高坡——也就是夏天里长头发的截道者们晾头发的地方。

    在那里她眺望水塘环带。

    果真如晨梁说得一般。除“奇妙”外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景象。

    一团一团毛茸茸的小云彩,像某种有智慧和意识的生命一样,弥散在水塘环带。

    像一群随意又均匀地落在晚铃树林梢的暮鸟。

    她离它们很远,却仿若不敢惊动它们一般,屏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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