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昏昏沉沉,只觉得目力所及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极尽恣意绚烂,仿佛我正浸渍在一滩被高温烘烤过的油彩中。
我很走运。子弹避开了我的要害,虽然疼得要命但最终还是没能要了我的命。我被批了两个月的短假,每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发呆,实在无聊时,就把百叶窗遥控器、空调遥控器和电视机遥控器摆在一起把水言欢。但我终究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在搜刮干净了脑子里每一句能够派的上用场的花言巧语后,我终于从替我清创的护士那儿要到了一个AMC+账号。于是在耶苏诞辰后的第两千零一十四年,我终于重拾起了那种我所一直怀念的——所谓年轻时的激情。我开始追电视剧,和高中那帮玩得还不错的朋友连麦一起看求生之路的对抗赛直播。我甚至开始做安稳的梦。梦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友好,没人喊我vasback或者切钦娘们。我们依旧会在军营的酒馆里举办小型拳击赛。我的对手是个手脚健全的皮革沙包,本该是脑袋的位置贴着一张劣质的叶利钦的面具。我砸在他脸上的每一拳都会使他呕出些东西,像是生了菌的牙齿、或者被胃液腐蚀过的白桦树叶。最后我总能不负众望地击倒他,然后所有人都为我鼓掌。他们高举起双手,大声呼喊我的名字。父亲也在人群里。他被挤得动弹不得,脸上挂着羞涩且幸福的微笑,同他们一起振臂高呼:“塔季扬娜!塔季扬娜!塔季扬娜!——”
“塔季扬娜。”
最后一个念到我名字的是来自现实的布洛克·朗姆洛。他倚在门口,额上有擦伤,肩膀上还搭着个男人。我认出那是杰克·罗林斯——活该。
护士从朗姆洛那儿接手了杰克,把他送去隔壁找人处理伤口。于是房间里便只剩我们两人。朗姆洛上上下下地扫了几眼,讽刺道:“你过得不错。”
“还行,”我朝他摊开双手,“公费医疗,公款吃喝,舒适的床垫,柔软的枕头,空调水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网速还流畅得要命。”
“想念我吗?米哈伊洛芙娜,”他对我露出古怪的笑,“现在我是唯一知道你全部秘密的人了——不说全部,至少百分之九十有吧。”
该死。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在被他抱上飞机前就想办法自我了断,以免让几周前那个愚蠢得像个未经人事的雏儿一样的我哭哭啼啼地把心里话和这个家伙一股脑兜了个干净。我连自己的中间名都告诉他了,可他有什么义务替我保管秘密呢?他不过是我的上司和教官罢了——我们甚至连一次会都没约过。
“想,”我对他做出一副真诚的表情,“但这并不是我想象中我们这次见面的方式。”
“喔?”他来了兴致,“那你不妨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见面才对?”
“我以为你会提着一个巨型果篮来探望我,告诉我这是S.T.R.I.K.E.的所有人一起凑钱给我买的,上面附有一张写着‘祝你早日康复,塔季扬娜!’的粉色爱心贺卡,落款是快速反应特种部队所有人的名字。等你替我传达完大家的祝福,或许还可以坐在那边那张凳子上给我削个苹果——那张凳子是我找护士要的,毕竟我想,万一有人来探望我的话,让他坐床边上可不太好——顺带一提,目前还没有人坐过那张凳子,这让我稍微有点难过了——我的意思是,你是第一个来探望我的人。”
朗姆洛瞅了眼桌上的平板,AMC+的界面,视频正处于暂停播放的状态。他恍然大悟:“那么我的建议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哦。没有果篮的话,你送我一束花也行,就插在我床头的那个空瓶子里。你可以趁我昏迷的时候对我说很长的一段话,长到仿佛我这辈子再也醒不来的那种。但最后到了某天我还是会睁开双眼,发现医院里已经一个活人都不剩了。花早就谢了,枯瓣掉了一桌子。我往外看,发现街上到处都是游荡的丧尸。然后我就会全副武装地穿过尸群去寻找其他的幸存者,顺便找到你。那时你也许已经是一个幸存者团体的领袖了,说不定还搞了我的老婆。不过放心,最后我一定会一枪崩了你的脑袋。”
“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包括《行尸走肉》。”
“你居然知道这是《行尸走肉》的剧情?”我大惊失色,“你居然看过《行尸走肉》?——你居然会看电视剧?”
“我又不是原始人。再说,如果我是肖恩的话,那个扮演你妻子角色的人又是谁?杰克·罗林斯?”朗姆洛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副反胃的表情,“总该不会是史蒂夫·罗杰斯吧?”
“呃。”
“我会给你带花的。”朗姆洛突然开口道。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下次再来这儿的时候我会带一束花——就像你的说的,不一定非得是马萨德医生,什么花都可以。如果那时你还在病床上躺着,我就把那束花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