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木(一)
    话毕,孙若絮指尖一顿,忽而朝翠柳出声,“不过不进肉食,沈娘子的身子骨也定然熬不住,不若与云裁一道出去买些棠梂子,滁州棠梂子盛产入药,想来上元内轻易可买。”

    翠柳闻罢,依言去寻云裁。

    帷幔里静下来。

    平头案上的铜烟炉被拨动,须臾,浅淡的草药香冉冉萦绕。

    “沈郎君对二娘看得紧。”

    孙若絮没来由地出声,却叫殷素一怔,忙道:“何出此言,我这身子可耽误不起他。”

    “这耽误啊,也分人。”孙若絮挑着眉入针,“依我瞧,有些人甘之如饴。”

    瞧着榻上女娘的面容终于透出些气恼急色,她轻笑着按稳殷素,很快转了话头。

    “沈二娘心病还未解么?”

    “并非心病。”

    “我如何不想进食,可身子已不受控,闻之即生厌。”殷素慢慢扭头,望向她,“我亦无法。”

    “那怎么倒还能控着未好的手腕,将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孙若絮不客气出声。

    见殷素不语,她顿了顿,收敛好神色,“还在担忧凤台县的沈公么?”

    殷素摇摇头。

    她复回望榻板上新覆的别色帷纱,这已是自幽州逃离后,所见得第三重色。

    “其实,我想见陈平易一面。”

    帷幔里忽而传来这样一句话。

    “若那时候是我留下,我便能见他一面。”

    当着将军的面,道清楚名姓,送离沈宅所有人,而后待陈伯来寻。

    可那时候的她未曾开口,只留下封未敢相见的信。

    殷素再也不是曾经的虞候,大梁也与她无半分瓜葛,陈平易屠尽凤台是为何,她无一丝心力去探晓。

    或许正如沈却所言,她也想舍了过往,去做一做沈意。

    若终有人要知晓她的名姓,她懦弱又固执地希望,是极少的人。

    “见一面又能如何呢?”孙若絮抬眸,“依旧辗转于大梁么?便是我也知晓,陈副使欲办大事,乃成王败寇之举。”

    “是啊。”

    殷素轻出声,“可我如今在世,孑然一身,唯陈伯与我——”

    “不是还有个阿弟么?”孙若絮猝然打断她的话。

    她盯着榻中女娘神情,“他若还活着呢?或许与二娘一道,入了吴国。”

    只此一句,似周旁响起如雷蹄声,马如疾风,骤然拖拉着殷素坠入过去肆意无拘的回忆。

    遇着李予,是乾化元年的夏日。这一年,她仍十五。

    与晋的那场战役,跟在阿耶身后骑马射箭,叫她捡回来个小郎君——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落单于那座孤城中。

    李予只小她一岁,但殷素逼着他唤阿姐,时日一长连阿耶阿娘也认下这个义子。

    营帐里多是目不识丁的武夫,不少经验是靠着久经沙场磨炼,可李予瞧过很多书,极爱与老兵们讲些书中的谋略方义,一来二去他于军中声望尤高。

    连阿耶也会悄拉着她蹲在墙角偷听。

    “有这么个鬼精小子在跟前,你要念着颍州那个冷着脸的沈却吗?”

    “连前年及笄礼也不曾见他赶来看看。”殷尧哼了声,撇过头敲打她,“你齐叔可找阿耶问清楚了,说茹意要是不钟意捞捡回的李予,叫我让给他家四娘作夫婿亲上加亲去!”

    “齐叔家的四娘,不是才七岁么?”

    “你晓得什么,这便叫作童养夫!”

    殷素撇嘴,替前头那人辩驳,“颍州离幽州那般远,何苦折腾他。”

    话音将落,她又替自己辩驳,“我哪里念着他,小时候的浑话罢了。”殷素叉起腰,气赳赳般倒打一耙,“就阿耶天天念着,我看是阿耶想要他做夫婿!”

    “哎!殷茹意!你站住。”殷尧胡子飞天,对着她逃窜的背影扬声,“有本事怪起阿耶来了!是谁瞧着那张狐狸脸就走不动道,是谁留着一块碎玉修补半年没敢送出去!”

    不远处,殷素气得跃上马大呼——

    “阿耶,我讨厌你!”

    于是那日,李予跟在她身后,从林中抱兔拖鹿,走了大半路,可马上女娘举着弓仍不解气。

    “阿姊喜欢的郎君,是何模样?”累得瞧不清路的李予,终于忍不住出声

    “谁喜欢他!我同沈却就少时相识两载,如今八年未见,谁知晓他是何模样?”

    李予闻罢,沉默一瞬,而后丢开手中死物,瘫倒在地,“阿姊我不行了,要歇息一会儿。”

    殷素见状,索性下马同他一道坐下。

    她百无聊赖地戳着兔子绒耳,忽而眯眼上下打量李予,灵光一闪间不由出声,“阿予,不若阿姊教你骑射罢。”

    李予一愣,眸中亮光。

    少年女娘与郎君的忧恼散若聚云,从一处脱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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