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八年前那场年夜宴,彼时太行境千年不化的雪正覆满师父的别苑,霖棠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他倚着师父庭院里褪色的朱栏,抱着那柄惊蛰闭目养神。
那杆通体漆黑的长枪凝着薄霜,少年仙人玄色箭袖与朱栏上剥落的漆皮几乎融为一体。霖棠当时以为他在假寐,直到瞥见他睫毛在师父扯着嗓子喊“吃饭啦”时剧烈一颤。
闭目养神是假,远离师父是真。
坐在师父旁的霖棠捏着竹箸去夹鱼脍,余光瞥见少年始终盯着庭院里那株千年老梅,仿佛虬曲枝干间忽然能绽出朵会说话的梅花精。
大部分仙人,包括霖棠,其实都是爱热闹的性子,霖棠的师父更是其中翘楚,若不是离不了太行境,他定能将五域三川逛个遍,结交的朋友遍天下。
但丹青是个仙人中的例外,师父有多话叨,丹青就有多沉默寡言,天枢神君还在的时候总是希望丹青能多和他们说一点,还寻思着可能他们几个年纪大和丹青没什么共同语言,霖棠和丹青年岁相仿,合该多说些体己话。
同龄人没代沟好沟通啊,神君笑眯眯地说,我与你们的年纪隔了三个量劫,说的笑话都带着铜锈味呢。
神君不在了之后,希望让自闭少年走进正常家庭的人就变成了师父。
我和丹青四舍五入也算同族,他有什么心里话肯定可以向我吐露,师父信誓旦旦。
丹青的真身是一只九鸾,货真价实的凶兽,和师父这只丹顶鹤亲缘关系远得很。
不过比起更多走兽化形的同伴,同为鸟类的师父和丹青有更多话题也说不准。但可惜,或许天生丹青就是这个性格,闷葫芦一样锯不出两句话。
有年端午,师父醉醺醺地指着院里的棋盘嘟囔:“早知当年该教丹青下棋,棋子落盘好歹也算个响动。”
虽然师父没有明说,但霖棠感受到师父的一腔热情注定要随风而去了。
更不巧的是,丹青与霖棠皆是常年在外的主儿,国师大人在星宫塔兢兢业业千余年,丹青上仙拎着那柄惊蛰枪处理邪祟神出鬼没。
赋闲在家的师父有力无处使,成年鸟族交友教育计划不负众望地中道崩阻了。
听闻师父在他们搓麻将时大声宣扬的计划破产,祝云师叔也发来贺电。
他说,这小子就算成亲了也只会和娘子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纯粹的诋毁了。
师父他们总说丹青的性子太闷,但霖棠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他只是不喜欢主动说话而已,若是祝云师叔主动和他搭话,他也从不会假装没听到。
丹青看上去是冷淡了些,但每十年霖棠都能看到他在年夜宴上,抱着那从不离身的惊蛰,从未缺席。
师父给他寄的信也都次次有回复。
虽然每次都是“不可。”“好。”这种只有一两个字的回复,最长的一次是回了一封“一切都好。”
把师父气得直跳脚。
个人有个人的脾性,或许对丹青而言,建立极亲近的关系比登天还难,想要他滔滔不绝地和某人倾诉更是痴心妄想。
对霖棠而言,能坐在一起回忆过去的人本就不多,丹青恰好是其中一个,这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心意相通,而是能从千年前活到现在的也不剩几个了。
他们相识一千多年,就算是仇人也能化干戈为玉帛了,何况他们其实算得上战友。
她也就只需要回一句。
“好久不见。”
“丹青。”
......
这妖魔残念不会要了这几位倒霉蛋的命,但若是拖个十天半个月,浑身灵力被吸干,要么痴呆要么植物人,只怕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虽然他们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和黑泥难舍难分,但撑不过四个时辰,这黑泥便会消散,等白日阳光笼罩这片树林,阳气驱散邪气后,苏醒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她好人做到底把他们带到镇异司,便能和家人团聚了。
林风裹着潮湿的气息,两位仙人就这样寻了块平常岩石并肩而坐。
“我在附近的镇子买了间院子,开了间绣坊,也会自己织布,”霖棠轻声说着,并没有偏头去看丹青的神情,而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知道他一定在听,“刚来的时候碰到了付微的弟子,虽然其实已经算她的不知道第几代弟子,但很神奇吧。”
“人生浮露百年,她走了那么久,这世上还有和她有联系的人类。”
不过那弟子混得很差就是了。
“最近镇上客栈里来了一个说书人,我邻居家的小女孩一定要我陪她去听,结果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她笑了一下,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他的额发被风吹乱,正好对上他的双眼,他的眼瞳是墨绿的,似林叶被湖水包裹,“我听了场编排我的爱情故事。”
抛开女主是她不谈,还是很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