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几乎能溺死人的恋爱气息刺得人不适,费奥多尔捏着棋子的手微顿,他真的不太能理解,明明大家拿着紧张刺激又愉快有趣的互相算计剧本演的好好的,都享受这斗来斗去的博弈,宿敌怎么就跑去谈恋爱了——甚至连他的同位体都是。
恋爱只会拖累大脑的算力。虽说情感这东西利用起来确实好用,只是……
黑子落盘,与棋盘相击发出清脆一响。费奥多尔的语调依旧慢悠悠的,像缠绕着丝线的刀锋:“太宰君,我是很惊讶的——像您、或者您们这样的人,竟也会一头栽进恋情里去吗?”
“爱情不过是理性堤坝上蓄意蛀蚀的蚁穴罢。那些心跳失序的震颤,瞳孔聚焦时的偏差,不过是生物本能披着诗意的外衣作祟。人们甘愿溺于名为「偏爱」的认知盲区,用「唯一」的幻觉对抗世界本就存在的混沌与对称——这是相当完美而可笑的自我欺骗。”
“听起来确实是单身超过几百年的人士会说的愤世嫉俗牢骚。”太宰这般做结,随后他像是神经受压于是感到肢体阵痛那样,慢慢摩挲着自己的右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费奥多尔看见这人如同突然忘记怎么摆放手似地,把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晃了又晃:“您别说笑了,欺骗什么的可太失礼了吧~我们可是纯爱喔?”
太宰单手支着下颌,唇角漾开一抹浅弧: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既是同伴,亦是爱侣——彼此占有,又相互理解、全然信任,携手共赴心中理想。”
这声里染上几分戏谑与餍足,太宰治像头独据珍宝的恶龙,正炫耀着那份唯有他能拥有的专属,难得吐出带着稚气的话来:
“孤零零的魔人能懂什么啊~”
高处不胜寒,越是智慧超脱的存在,便越易坠入孤寂。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费奥多尔未回应这声嘲弄,只是继续接着自己方才的话:
“它会让最锋利的头脑沦为情感的阶下囚,让精准的计算败给毫无逻辑的牵挂。”
威士忌被酒保轻手轻脚地搁在桌上,杯壁与桌面相触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琥珀色的酒液中央镶嵌的璀璨冰球上下弹跳,寒气将杯壁凝层水珠。
太宰挑了下眉毛,没对这句话做什么评价,只是拾棋后落,等着对方继续。
然而费奥多尔话锋一转,却不再提所谓爱恋的事情了,他很简单地问着:“拥有「人间失格」异能的您,究竟是依靠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呢?您和她又是为何必须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谁知道呢。”太宰暧昧不清地回答。
“这样啊,那我换一个问题好了:您们不处理我、甚至自投罗网的缘由是什么呢?”
这句话叫房间内的温度降低不少,察觉到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太宰缓缓收敛些笑容。
“现在所进行的一切,都在你们的的掌控之中吧,或者说……你们就是这样希望的:借我之手顺水推舟,解决灯塔的事情然后将自己推到一个与世界的对立面,再凭靠‘书’做些什么。”
费奥多尔慢条斯理地吃掉太宰的棋子,指尖捻着那枚落子的动作未歇,声音轻得像缕即将散入空气的烟:
“太宰君,哪怕是最完美的棋局,若落子者心中藏了‘刻意叫让对方赢’的念头,便已然失了公允——不是吗?”
他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让我亲手把它掰回公正的模样吧。”
盯着那颗出局的棋子,太宰轻笑着,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仿佛被威士忌酒中的冰块镇冻,他用着能够把人冻成齑粉的声线,缓声启唇:
“进入‘幽灵船’的人,究竟会遭遇什么。”
*
过去的年岁里,有那么几次,我是真切地与死亡打了个照面。
瞬间的窒息感、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的僵硬,还有事后回想起来仍会发颤的后怕,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那些擦肩而过的时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却比任何惊雷都更让人看清生命的脆薄,至今想来,指尖还会泛起一阵发凉的悸动。
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叫人刻骨铭心。
我在和死亡搏斗。
急促的脚步声在邮轮走廊里回荡,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仓皇乱撞着前行,一路上不知道掠过多少的尸体:他们死状凄惨,不能瞑目。
尸堆里,有些面孔分明是我自己,另一些却全然陌生。只是无论认得与否,数量都多得触目惊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个红衣女人就是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在与她对视之后,几乎瞬间我的四肢百骸就如被冰水浸泡般,冷地打颤。
一步、两步。
红衣女人走向我。
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