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玄逸放下酒盏,目光望着厅中跳动的灯火,怔怔出神,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悲怆:
“不瞒诸位...自我记事起,家中长辈,便一遍遍对我讲起太初古关,讲起万古之前的事。”
“他们说,这里,曾是我荆家的根。”
“万古之前,我荆家十七万族人,立于太初古关的一座座关隘前,屠圣剑出,异域生灵俯首,护了诸天半个纪元的太平。”
“那时候的家臣旧部,忠义无双,我荆家待之,亦如手足骨肉...”
荆玄逸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
“可后来!”
“后来...便是高台自决,便是满门流放,便是万世都洗不净的污名,便是...”
他环视满堂,喉头滚动,声音微微发颤:
“便是你们...这些当年跟着我荆家,从血路里杀出来的功臣之后,这些本该世世代代、镇守雄关、荣耀加身的忠良之后...
被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甚至躲进太初最贫瘠、最凶险的穷山恶水,顶着反贼、大寇的骂名,刀头舔血,苟延残喘,一过...就是万古!”
“我来的路上,亲眼看到了。”
“看到你们的寨子,建在凡人难以落足的悬崖之上,看到你们的族人,为了一口水一块暗石,朝不保夕,生不如死,
看到那些投靠了石枕、投靠了水君的大关城池,钟鸣鼎食,酒池肉林,却反过来,骑在你们这些真正的忠良头上,作威作福!”
“我荆家...愧对你们啊!”
说到最后,荆玄逸的眼眶,已然通红,
他猛地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那张俊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花厅之中,
无数大寇,怔怔地望着主位旁那个落泪的白衣身影,一个个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在尸山血海中滚了一辈子、断胳膊断腿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凶徒悍匪,此刻只觉得鼻子发酸,一股压抑了万古的悲怆与委屈,直冲眼眶。
是啊,
他们何错之有?
他们的先祖,为荆家、为诸天流尽了血。
可万古之后,他们却成了寇,成了贼,被赶尽杀绝,被世人唾骂!
“公子...”
上首之处,那枯槁衰败的枯荣老祖,竟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这位准圣一重的老祖,老眼里此刻竟也泛起了泪光,他看着荆玄逸,衰老的声音在花厅中回荡:
“老朽...活了太久,太久了...”
“老朽的父辈,老朽父辈的父辈,一代代闭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都是...等着,等着屠圣一族回来,等着...重见天光的那一天。”
“老朽本以为,自己等不到了,本以为要带着这桩遗憾,入土...”
枯荣老祖枯树般的手死死攥着拐杖,老泪纵横,和回光返照一般,带着一股激昂之气:
“可老朽等到了!”
“公子回来了!有公子在,屠圣一族的传承就断不了!有公子在,石枕老贼必死无疑!太初古关...必有日月昭悬、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老朽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一番话,说得满厅大寇,热血上涌,不少性情刚烈之辈,已是泪流满面,重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老祖说得对!”
“我等愿追随公子,誓死不悔!”
“与石枕老贼不死不休!”
激昂的声浪,几乎要将花厅的屋顶掀翻。
主位旁,荆玄逸缓缓睁开眼,抬手拭去泪痕,对着枯荣老祖,深深一揖到底:
“前辈...有您这句话,玄逸纵然粉身碎骨,也死而无憾了。”
他直起身,脸上的激动,却又一点点化作了苦涩,长长一叹:
“只是...诸位越是如此,玄逸心中便越是惶恐,越是...有愧。”
“公子何出此言?”
众人一愣。
荆玄逸苦笑摇头,神色黯然:
“诸位有所不知,万古之前,荆家满门被逐,传承断绝。
我这一支,是当年一位先祖,拼死从流放的囚船之上逃出生天,隐姓埋名,才勉强保住的一缕血脉。”
“万古以来,我荆家也过得不好,在太玄天被那些古族追杀,被诸天势力围剿,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一代代下来,先祖留下的屠圣剑谱,在颠沛流离、一次次的追杀与焚毁之中,早已...十不存一。”
荆玄逸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无力:
“玄逸不才,苦修至今,对屠圣剑法的领悟,勉强初窥门径,连一缕真正的屠圣剑意都未能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