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满腹委屈,四肢百骸日夜作痛,但痛是应该的,委屈也就无从讲起。
照顾她的冬儿受不了屋内冷清,每天都在努力寻找话头,槐瑛却不再开口,渐渐地连眼皮都不愿睁开。每天送来的饭菜都没有味道,她不想吃,但手脚不能动,只能顺着冬儿喂食的动作,一餐又一餐咽下去。
如此反复,直到某日,她没能压住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把刚咽入喉咙的腥臊碎块呕了出来,连带着胃囊深处的苦水、酸水,吐了自己一身。
还有泪水。
那是槐瑛出关后第一次哭,不知何处而来的眼泪,无穷无尽,滔滔不绝地流下来,掉进碗里,混入满身的污秽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冬儿抱着碗,也红了眼眶,伸出一只手去给槐瑛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她吸着鼻子道:“小主人,这个不好吃,我们不吃了。你笑一个吧。”
当天晚上,那个胆小的告状精,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进厨房,偷了块梅花糕出来,放在槐瑛枕边。
那晚的千崖倩,因心烦难眠,独自在槐瑛屋外徘徊,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第二天中午,冬儿被人拖出去,打死了。
她可能也没想到,一块小梅花糕,就要了她一条命。
“你不要那样看着我,要怪就怪她正好碰了二夫人的东西!”
千崖倩一夜没睡,双眼布满血丝,神情中的焦躁恐惧并不比槐瑛少半分:“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在乎他们的口舌眼色?你以为我在这里就很自在吗?”
她抬鞭指向门口,长鞭上血迹未干,顺着这个动作又洒落几滴,砸在地面,红梅一般:“没有人希望你我回来!他们当初怎样待我,就会怎样对你!你姓槐,更是一点错都不能犯在他们手里。那个小妖自己不仔细,帮不上忙,还敢不守规矩,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早晚卸了她!”
“不就是……不就是块点心!至于打死人吗?”
槐瑛完全无法理解,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声沙哑的哭喊:“她也没有偷吃!她是为了我……”
“住嘴!一个字也不许再提!”千崖倩喝断她,“你祖父如此用心培养你,你不该辜负他!他如果不要你了,就没有人会要你了,你明白吗?!”
犯错的仆人被千崖倩当众处死,雷霆果决,出手狠厉,一点话柄也没给他人留下。二夫人被千崖倩说杀就杀的做派吓住,此后安分了很长时间,再没向家主提过更换少主的事。
冬儿的尸体被扔进花圃,做了花肥。她的名字被千崖家另一个侍女继承,槐瑛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个同名的新人。
或许是出于补偿,或许早有此意,千崖倩很快给槐瑛弄来了一个血脉更好、更聪明、更听话,也更漂亮的小侍从,亲自培养,取名阿雁。
“走吧。”
槐瑛坐够了,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土,招呼阿雁回程。
路上,她问道:“昨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雁脚步一顿,面上紧绷,半晌才道:“小主人,其实我并非不愿意……”
槐瑛立刻回头,抓住阿雁手腕,激动道:“你愿意?!”
“那倒也不是……”阿雁艰难道,“听凭主人安排,本就是我分内之责,我也挺愿意帮您分忧的……别的都没什么,硬要说起来,我还占了许多便宜,只是……”
槐瑛紧张追问:“只是?”
阿雁捂脸:“我怕她欺负我……”
对方眼下模样实在可怜可爱,槐瑛紧抿双唇,脸颊鼓起来,死命憋着笑,道:“你是个双花侍卫,她是个连蚊子都拍不着的大懒虫,她怎么会欺负得了你呢?”
阿雁也很难解释这种天性相克的现象,苦着脸嗫嚅道:“她骂人太厉害了……”
槐瑛安抚道:“没事的,要是她欺负你,你就跟我告状,我们以二敌一,让她骂不过来。”
阿雁:“……”
二人谈笑间下了山。
山脚处有一野村,稀稀拉拉盖着几座破茅屋,周围垦了些田地。地已经荒了,几根枯死的作物歪七倒八插在土里,贫瘠得一目了然。
独自求生毕竟艰难,很多无家无根的野生妖魔会自发聚在一起,形成这样的野村,生时互相照应,死后也有归处。但因没有灵脉,这种村子很难延续,通常聚不过二三十年,便死的死、散的散,徒留一地荒芜。
槐瑛站在一旁山坡上,又对着那野村发起呆来。阿雁好奇道:“每次路过都要张望半天,那村子里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什么东西。”槐瑛沉吟道,“我正是在想,村里该有什么东西?”
“?”阿雁迷茫追问,“什么东西?”
“首先,”槐瑛道,“我的兜里得有钱。走吧。”
阿雁一头雾水,跟着槐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