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万幸难得如意·下
    第二日,阿雁陪槐瑛出紫京。

    虽然不愿回万华千崖,但被祖父传唤有一个好处,就是路途中无人看管,槐瑛可以随意绕绕远路,散散心。

    她拉着阿雁去了城郊。

    城郊有座荒山,山中曾埋着一位故人。

    如今,是两位。

    两座坟茔并排坐落在林中空地上,一座是新修的,一座是旧坟,彼此相隔不远。

    四周灌木丛生,掩盖前路。槐瑛从袖子里抽出把折扇,劈树开路,到了旧坟前,见坟头草已有半丈高,便又蹲下身去,清理那些杂草。阿雁拔出短刀,也默默在一旁帮忙。

    割下的野草堆在两块无字石碑中央,被槐瑛随手搓出的火星点燃。她掏了掏乾坤囊,里头的半打圆白纸钱竟然还在,于是郑重取出来,一张张投进火堆里。

    阿雁很惊奇:“您还揣着这个?”

    “楼里小妖们给霖仙烧的,赤蓉没收后交给我了。”槐瑛道,“母亲昨天照例检查我的私物,扔了好多零碎东西,我还以为这个也保不住了呢。”

    她双手合十,对着那座旧坟,想不出什么能说的,便只拜了几拜,转头去看那座新坟。

    阿雁站在她身后,道:“要不还是把霖仙的名字刻上吧?没名字,烧了纸钱也未必能收到。”

    “死人本来就什么也收不到,活人寄托自己的念想罢了,心里明白就行。何况,他又不叫霖仙。”槐瑛叹息道,“进楼后起码换了三个名字了,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本名、本名叫什么。如今这样也好,自由自在,不必死后还挂着贱名。”

    这种无根小妖魔,活着是随地一长,死了也是随地一扔,反正没人会来祭拜。阿雁唏嘘:“也是,有个坟头,已经很难得了。”

    槐瑛跪坐在霖仙墓前,默然片刻。她脑子时常混沌,又天然缺几分记性,回忆当时的惨状,眼前画面竟然已经开始模糊。

    只有一个幽魂似的念头仍在盘桓——他们这样结局,也是拜你所赐。

    你能拥有的结局,与他们也并无差别。

    这念头不能细究。烧完了纸钱,她扑灭火堆,回到那座旧坟前。

    这座坟的主人倒是有名字的,只是不宜镌刻。

    最初在槐家当孩子的时候,槐致明给槐瑛安排了许多侍仆,保证起居坐卧都有专人伺候,平日闷在屋里也不愁没人玩。长到五岁,千崖倩开始逼她练武,怕她养出怠惰的习惯,便遣走了大部分侍仆,只留下两个年岁相近的小妖,一个用作伴读,一个贴身伺候。

    贴身侍女名叫冬儿。长相、声音,槐瑛一概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胆子小,不敢与人对视,走路习惯缩着脖子,脸上总有股怯生生的神情。

    槐瑛小时候对功课很不上心,仗着有人撑腰,时常偷懒耍滑,轻则上课走神,重则卧床装病,待老师一走,转头就翻墙溜出去玩,命伴读帮她遮掩行踪,让冬儿留在屋里替她抄适人规。

    她回来时,一定会捎带些外面买来的点心,拨出部分留给槐宁,剩下的三个人分赃食用。

    冬儿怕做坏事挨罚,每回吃完点心,都哭丧着脸说再也不干了。虽然槐致远管得不严,罚得也松,就算抓到罪证,也只会象征性打打槐瑛和伴读的手心,冬儿却依旧壮不了胆,任凭下次小主人如何威逼利诱,都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一逼急了就嚷嚷着要告状,实在难以劝服。

    但也正因此,千崖倩带着槐瑛搬去千崖家时,遣走了伴读,独留下了她。

    刚到千崖家的那几年很不快活。

    槐瑛被祖父“寄予厚望”,因此再也没人会纵容她的顽劣。她被关进练功房,那地方在祖父居所的最内侧,一点阳光都透不进,外边的声音也听不到,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祖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练功。

    她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十六、十七岁生辰,用超越所有人的速度顺利迈入功法第二个大境界,才终于博得祖父一笑,被准获出关。

    但出关后,祖父在阳光下打量她的身躯,觉得它不如梦想中完美——肢体还不够修长,身量还不够高挑。

    便用了族中断骨重修的法子,趁槐瑛的形体还未长定,打断了她的手臂和腿骨,将筋肉拉伸,固定在该长的位置,等待灵脉将它们接续修复。

    于是槐瑛躺在石床上度过了她的第十八岁生辰。

    千崖家规矩多,不听话就要挨板子,听了话却还是要挨鞭子。彼时她已经挨过不少打,不再像以前一样肉贵怕痛,但那种身如猪狗、任人宰割的感觉,直到今天仍挥之不去。

    母亲每天都会来看她。

    那时的千崖倩也很憔悴,神思恍惚,寡欢少言。她每日早晚各来一次,在床边坐一会就走。

    除去日常问候,她对槐瑛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

    不要恨你祖父,他也是为了你好。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堵住了唯一的气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