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迦百恩的爱意浇灌了尚未尝到甘露的嫩芽。
诺缇却在遏制嫩芽的疯长,这样下去,他会像九月九日那样,过早羽化,变得无法控制自己。
“为什么?”诺缇感到愤恨,厉声质问,“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早就想放我自由,为什么偏偏到现在要来禁锢我!”
迦百恩的眼神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他的记忆闪回到新兵训练所,他用抢来的剑勉强制服了费里科斯管理员,沿着洪水泛滥的方向往地下室寻去,却发现地下室遍布了菌毯,一如他在黑街发现的那种。
白花花的菌毯,如白布盖上了新兵们的残骸,凑近后,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咀嚼声,那些菌毯在消化养料,多半是为了治愈自己的主人。
那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主人是谁。
噩梦中的诺缇总是被黑暗吞噬得残缺不全,迦百恩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在那种情况活下去的,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向深渊许愿。深渊的污染意味着失去人的性质,堕落为污秽,只是与其他污秽相比,诺缇明显还能沟通。
当迦百恩避开菌毯来到地下室最深处时,一眼就望到了蜷缩在菌毯中央,遍体鳞伤的诺缇。
自从那时开始,迦百恩就打算一直死守秘密进坟墓,从未想过要净化他。
眼见此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踩上菌毯,忍着污染,径直将诺缇抱起,看似柔软的雪白绒毛生着锋利的倒刺,在感知到入侵者时炸开,转眼间脚就被冻出道道冰花。
迦百恩硬是拖着被冻伤的脚,一瘸一拐地带着诺缇爬上了长长的台阶。
出口处,邪神正在等待他。
“你为什么……”迦百恩的认知中祂还是那位瓦伦汀庄园的管家,直到邪神解除了认知扭曲,他才感到一阵震悚。
“圣子阁下,谢谢您救了我的新娘,为了感谢您,我们不如来做一桩交易?”邪神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诺缇,而迦百恩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将这彬彬有礼的声音与降临在婚礼现场的邪神联系在了一起。
“只要你能支付对他的爱意,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祂柔声细语地蛊惑人心。
迦百恩从没有接受这桩交易,他一直没有动摇,直到……
“该准备食材了。”
话音刚落,祂便将獬水之兽用来降神的胎儿从孕妇体内中活活剥了出来,就像是在宰杀牛羊一般,毫无人性。
要是祂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用同样的方法吃了诺缇呢?
“祂会吃了你的。”迦百恩颤声说道,带着些许哭腔。
“祂迟早会吃了你!我无法再忍受失去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祂就无法对你出手。”迦百恩捂住脑袋,努力不再去想那副可怕的场面,他怒吼道,激动到破音。
“无法忍受失去我?说得深情。”诺缇冷笑了一声,“明明那时的你都不愿意分享给我一颗苹果。”
那些伤疤,他真得没看见过吗?
那些辱骂,他真得没听见过吗?
“还是说,你更喜欢作为污秽的我?”诺缇硬生生扒开那血淋淋的记忆的一角,右手抚上迦百恩的脸颊,力度稍稍收紧,主动释放了污染,雪白菌毯沿着指尖慢慢攀上迦百恩的肌肤。
“迦百恩,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以后就是我的兄长,可我到死前都没有喊你的名字,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来救我的。连你都不愿意来救我,又有谁愿意来救我呢?”
“我永远穿着那身盔甲,你说如果我穿上那身婚纱的话应该会很漂亮,那是我从小到大以来得到的第一次夸奖。所以我花了一年时间,杀了一百头污秽,攒了一百点勋章,为了实现这一个小小的愿望。”
“然后……然后我就被吊在广场上,在最冷的雪天里被□□地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还是和他们一起外出巡逻。那时候的我已经快死了,但是你马上会来,所以我想再活几天……我想让你等等再走,可我的手上全是冻疮和血污,会弄脏你的衣服的。”
“对……对不起……”迦百恩咬着牙,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诺缇能尝到他的痛苦,菌毯已经扎根神经,但他竟然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
菌毯蔓延到了心底深处,诺缇尝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迦百恩的精神也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已经无力阻止他,他该离开这里了。
“原来你真得不知道,也对,圣子阁下一直被世界的一切美好所眷顾,注意不到一颗微小的尘埃在冰冷的角落里缓缓死去。”
诺缇掠过迦百恩,向南走去。
“别走,诺缇。”
诺缇已经走到了那栋废弃别墅的大门,左转便能走进落英小巷,因为迦百恩虚弱的呼唤微微一顿。
诺缇下意识地转头,因为迦百恩的味道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