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诗柳微微颔首,整了整并未凌乱的衣冠,随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踏入那朱红宫墙的深处。我自然跟着,穿过冰冷的宫墙,里面的空气似乎都凝滞着权谋与压抑。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淡淡萦绕。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并未抬头,手中朱笔正批阅着奏章,仿佛寻常奏对。
“臣,严诗柳,叩见陛下。”她依礼跪下,声音平稳。
皇帝并未立刻让她起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良久,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爱卿平身。”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点笑意,“何事如此急切,要此刻见朕?”
严诗柳站起身,垂眸敛目,双手却于身侧微微握紧:“陛下,臣今日在城中,见到了通缉杜氏余孽的告示。”
“哦?”皇帝挑眉,身子微微后靠,倚着龙椅,“此事由刑部主办,朕略有耳闻。怎么,爱卿有线索?”
“臣……”严诗柳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臣只是觉得,此事已过去多年,旧案重提,恐引起朝野不必要的猜测与动荡。且画像之人……与臣有几分相似,臣恐有心人借此生事,污臣清白,损及陛下圣明。”
她这话说得巧妙,半是忠心,半是自保,将自身与那“杜氏余孽”隐隐割裂,却又点出了可能被牵连的担忧。
皇帝静静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爱卿多虑了,”他忽然一笑,打破沉寂,“你乃朕亲擢的将军,战功赫赫,忠心可鉴,朕岂会因一幅莫须有的画像疑你?至于朝野议论……清者自清。”
“陛下圣明。”严诗柳再次躬身,姿态恭谨。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告示已出,刑部依律办事,朕也不便过多干涉。爱卿近日,便多在府中休息,军营事务,暂由副将代理。也好避避风头,免得落人口实。”
这便是变相的禁足了。
严诗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声音听不出波澜:“臣,领旨。谢陛下体恤。”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严诗柳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身步下台阶,背对着那森严殿宇,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袖中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我飘在她身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皇帝的话看似宽慰,实则警告与怀疑并存。那“休息”,是试探,也是囚笼。她主动提及告示,是以退为进,而皇帝的回应,则是四两拨千斤,将她暂时搁置起来,以便观察。
她一步步走出宫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料峭。
她没有回府,反而绕到了宰相府的后巷,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苏凝竹院落的方向,久久不动。
苏凝竹此刻大概正在房里跳脚,骂着她严诗柳不讲义气,或者琢磨着下次怎么偷溜出去更隐蔽些。
她的世界简单而鲜活,尚不知这高墙之外,风雨欲来。
严诗柳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忍将那纷扰带入那片鲜活的不忍。她最终只是深深望了一眼,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里,背影决绝。
我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望宰相府邸。
山雨,就要来了。而苏凝竹这条总想偷溜出鱼塘的小鱼,迟早要被卷入这汹涌的暗流之中。
暮色四合,严诗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我正犹豫着是跟上去,还是回去看看苏凝竹,一股无形的拉力却猛地将我扯回了宰相府,径直穿过院墙,回到了苏凝竹的闺房。
果然,这位小祖宗正气鼓鼓地坐在桌前,拿着一根毛笔,泄愤似的在一张废纸上狠狠画叉,嘴里念念有词:“严诗柳!混蛋!绑我!还敢拍我……哼!下次见面,看我不……不……”
她“不”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泄气地趴倒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岸岸和另一个小丫鬟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不敢进来触霉头。
夜色渐深,烛火噼啪。
苏凝竹趴着趴着,竟像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凑近了些,却看到她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哭了?
不会吧?这点委屈就掉金豆子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苏凝竹。
正当我疑惑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泪痕,只有一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岸岸她们可能打盹儿了,这才快速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