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盘柱,琉璃宫灯散发着冰冷的光晕,映照着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者晦暗不明的面容。殿下,魏渐与严诗柳跪伏于地,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惊惶,一个脊背挺直如松,沉默如山。
殿内的交锋,虽无声响传来,却仿佛能透过森严的宫墙,感受到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李御史定然已在殿内。那份由苏凝竹拼死送出的证据,此刻正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终于——
宫门再次开启时,天色已近黎明。
最先出来的是魏渐。他脸色灰败,步履虚浮,往日那副翩翩公子的风流倜傥荡然无存,锦袍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宫殿,如同丧家之犬般,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护送”下,匆匆离去,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那背影,已然写满了结局。
又过了许久,严诗柳才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满风尘的戎装,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晨曦微光中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寒星。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微微仰起头,望着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那一刻,万籁俱寂。
随后,宫中有旨意传出,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兵部侍郎魏渐,构陷忠良,勾结外敌,虽未直接通敌,但其心腹所为及他试图掩盖真相、杀人灭口的行径,已与通敌无异,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候审待决!其党羽若干,皆下狱查办!
镇北将军严诗柳,忠勇可嘉,蒙冤受屈,特恢复其一切职务爵位,赐金帛若干,以示抚慰。
一场滔天风波,竟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平息。
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相府内,苏凝竹听到父亲带回的消息时,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那种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虚脱。
然而,陛下的旨意还有后半段,如同投入欢庆浪潮中的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刚刚升起的喜悦。
“……然,严诗柳擅离职守,私调兵马,冲击相府,惊扰圣驾,虽事出有因,其行可悯,然其心可诛,其罪难恕!着,杖责五十,罚俸一年,即刻执行!”
杖责五十!
对于寻常男子而言,这都是足以去半条命的刑罚,更何况严诗柳刚刚经历边关苦战和牢狱之灾,身体本就虚弱!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功过相抵?帝王心术?!
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行刑的地点,就在宫门外。
消息不知被谁散播出去,许多百姓围在了远处,窃窃私语,神情复杂。有唏嘘,有不忍,也有对皇权雷霆手段的敬畏。
苏凝竹听到消息,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却被父亲死死拦住。
“凝竹!不可!陛下旨意已下,你这是要去抗旨吗?!”苏父脸色铁青,眼中却也有着不忍,“她能保住性命和官职,已是万幸!这五十杖……是陛下的警告,也是给所有人的交代……你去了,只会让她更难做!”
苏凝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咬得嘴唇几乎出血。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最终,她挣脱父亲,没有冲向宫门,而是发疯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小楼,冲到了最高的那层阁楼,推开窗户,远远地望向宫门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宫门前那片空旷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的心上。
她仿佛能听到那沉重的廷杖落在血肉之上的闷响,能想象到那人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倔强模样。
五十杖。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行刑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时,苏凝竹几乎虚脱在窗边。
她看到严诗柳被人搀扶起来,背影踉跄,却依旧挺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种悲壮而孤寂的味道。
苏凝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赢了。
可这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