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算是把天上的星星全都摘下来给她做一只假肢,她也回不到从前。”

    “她即使走在平地上,也会因为太快了变得不灵敏,会跛脚,会疼。”

    “再疼她都忍着。”

    “何序,你无法想象,从应激期到怨恨期,到社会关系畸变期,再到存在性抑郁、极端化发展,她的心态崩解过多少回,摔过多少次才能走得像现在这样平稳。”

    是啊。

    想象不到次数。

    也想象不到,一条断了的腿一疼十三年到底有多恐怖。

    何序从昝凡出声那秒开始,就像被石头捆住了双脚,一直往深水里沉。她起初还本能挣扎,昝凡说到“她开始疯了一样折磨自己,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那句时,她的手脚忽然失去力气,安静地往下沉。

    一直沉。

    她在这一秒,彻底理解昝凡的各种提醒,理解为什么粉丝总能拍到庄和西脸色发白的照片,理解禹旋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不愿意和她再做朋友。

    ——“你干嘛要这样?”

    ——“你不知道那道疤对我姐来说有多痛。”

    ——“我有时候甚至都觉得,她没有死里逃生可能还好一点。”

    禹旋责怪的声音让何序沉到底,沉到淤泥里,不止没了呼吸的权利,连胸腔里残存着的那一点氧气也被淤泥挤压着,迅速往出溢,她攥紧双手,在强烈的窒息感里浑身发凉。

    难怪庄和西对所有人客气,唯独对她处处针对;

    难怪她总要赶她走。

    她要强、傲气,出道十余年没一个人知道她的腿。

    她那么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她非要揭开。

    照着她的伤疤,一刀子一刀子,原样揭开。

    她当时还觉得疼,咬断了两根筷子,那庄和西呢?

    一道疤加半条腿,她咬碎的是什么?

    是从前往后全部的人生吧。

    ——“何序,那个疤,你是故意的吗?”

    ——“是?那你真的太可恶了,你是要把一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又一次逼死。”

    何序手指掐进掌心,五脏紧缩发冷。

    对对对,她该滚,滚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要出现在庄和西面前。

    她得立刻马上滚。

    大不了就按照之前计算的,真去打四份工好了,只是辛苦一点而已,总能赚到钱,人命官司她是一点也打不起的。

    何序竭力维持着冷静,“辞职”两个字在喉咙里迅速萌芽。

    破土之前,昝凡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和西从颓废到恢复如常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十八岁,我带她入圈。”

    “她有天赋,有毅力,开局就是很多人努力半辈子也无法达到的爆火程度,一时间声名鹊起,受人追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裤子底下不知道用了多少东西固定,才能确保假肢不在做大动作时突然飞出去。她越是努力,越是不想被人发现,越是想做个正常人,脱下衣服后就有越多东西提醒她,她不正常。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提醒,让她的腿疼变得如影随形。”

    昝凡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一个字就像一块石头,精准无误压在何序心上:“轻的时候,和西咬牙忍一会儿就过去了,重了高烧不退,甚至疼到晕厥。”

    何序被那些石头压得不堪重负,脱口道:“止疼药,吃止疼药。”

    她是大明星,家里条件也好,能买得起最好的止疼药。

    何序笃定。

    昝凡却是笑了:“傻孩子,且不说止疼药对幻想出来的疼,对极力想证明存在导致的疼痛依赖和由心理阴影导致的疼没太大作用,就是有,十几年也该产生抗药性了。”

    是吧是吧。

    她真蠢。

    又坏又蠢又恶心。

    昝凡对她这个恶心的蠢材说:“和西腿疼发烧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别人也帮不了,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的十六岁才会结束,她才会好。”

    可是为什么呢?

    她现在的生活多好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自己都说了,在这个圈里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儿,没她对谁低头的事,她这么好的生活,为什么会忘不了?

    何序不懂,不明白,不解地问昝凡。

    昝凡手扶着方向盘,说:“因为那场车祸还死了一个对和西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因为如果不是和西任性,那辆车开不出去,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不会在骄傲灿烂的年纪突然截肢,那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不会一句遗言都没有当场死亡,而且——”

    突如其来的停顿像一把剑悬在何序头顶,摇摇欲坠。

    很快随着昝凡的继续锵然劈下:“死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