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小道长搔了搔头,小声道:“师尊……看了。”

    帷帽之下,楚昭宁眼中光芒瞬间熄灭,手脚冰凉,憋了须臾才苦涩道:“如此……看来我那位故人,与天师终究是无缘了!”

    小道长歉意欠首,抱子午礼送客:“师尊入京不久,车马劳顿,就不多留二位了。”

    目送小道长身影转入巨大的锦屏之后,楚昭宁僵立在原地,强烈的不甘如沸水在心头翻滚。

    县主嘱托之言犹响在耳——“无论天师如何回应,定要将话带来!”

    天师却不给只言片语,她拿什么去向身陷囹圄的县主交代?

    望着隔开后寝的巨大锦屏,她直愣愣移步,想要强行闯入后寝,当面向天师问一问,何忍对县主见死不救?

    杜枕山本已转身,却未见她跟来,回头一看,见她竟朝锦屏走去,像要闯宫,赶忙出声提醒:“宋娘子?”

    楚昭宁被这声呼唤惊醒,陡然止步,转身快步朝杜枕山走去,心口怦怦狂跳。

    她是宗正卿朱继礼之逃妾,它朝若东窗事发会连累天师,万万不可与天师相认。

    何况,县主与汉中王身份无比尊贵,二人婚事还是由皇后牵线,天师却仅是个道人,又能做何?她怎可为难天师?

    两人快步走出含香殿大门。

    台阶之下,玉玄道长在原地等候,见二人出来,伸手一引:“二位请随贫道出观。”

    转出广院,三人沿着风景如画的湖岸前行。

    岸边遍植的玉蕊花正值花期。细长的红蕊小花缀满枝头,柔韧的花枝齐齐垂下,随风摇曳,似一道道流动的红霞飞瀑。

    道旁碧湖虽非浩渺无边,却也莲叶田田,各色菡萏、水仙、菖蒲点缀水间。黄鹄、水凫、白鹭不时点水翩飞,啾鸣声清脆悦耳。

    湖中三座小岛宛若仙境,奇花异树间楼阁层叠,时有仙鹤、朱鹮收拢羽翼,优雅栖落飞檐翘角之上。

    虽一路无话,杜枕山却关注着宋娘子的举动。

    道侧的玉蕊花拂肩扫鬓,宋娘子戴着帷帽的头端朝前方,不曾仰眸看琼枝玉树,更不曾侧首看潋滟的湖光、巍峨的殿宇……

    忽地,一梢长长的玉蕊花枝,勾在宋娘子帷帽顶端,她这才被迫停下脚步,举手去解花枝。

    然她越理花枝越缠,手上动作便急躁起来,花枝未能解开,反被她拽得剧烈摇晃,娇嫩的红蕊簌簌坠落,洒了她一身。

    杜枕山看在眼里,怕玉玄道长见她摧花不悦,也察觉出她的异样,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拉系在她颔下的绳带,绳带立解,顺势将帷帽从她头顶揭下。

    “就别戴了!”他柔声道。

    “不要!”她想要按住头上帷帽,却慢了一步。

    帷帽揭下一瞬间,她通红的双眼、满脸的泪痕,尽入杜枕山眼中。

    杜枕山错愕一霎,将帷帽丢下,掏出锦帕为她拭泪:“这是怎么了?莫哭了,莫哭了……”

    楚昭宁推开他的手,欲言却如鲠在喉,尬尴捂脸,转身背对。

    从含香殿出来这一路,她耳中县主撕心裂肺的哭声、咒骂声……就没停过。

    县主将所有希望寄于她身。她历尽艰险,几度生死,好不容易见到罗天师……却连只言片语都带不回去!

    杜枕山欲再开口哄她,玉玄道长自远处收回目光,神色一变,轻声提点:“汉中王辇驾已经上桥,二位乃平民百姓,快些跪下迎驾,万莫抬头张望!”

    言罢,玉玄道长面朝湖上玉桥,手抱子午决,垂首恭身静立。

    汉中王?楚昭宁如受重锤猛击,身子一震,霍地转首望去。

    一顶藏青色、软帷四垂的朱漆步辇,被一队身着明光铠、气势凛然的龙威卫稳稳抬着,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上了连接湖岸与蓬莱宫的白玉桥。

    湖面不宽,桥身短直。

    辇驾上桥之时,岸边三人落入龙威卫视线。此际回避遁走,除却会被龙威卫怀疑,还会有藐视天家威仪之嫌,唯有跪下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