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回头,她得厚着脸皮,向管事陈妈妈借一顶帷帽遮脸才是。

    还有,明日进玉清宫拜见罗天师,有杜枕山伴在身边,她断不能向罗天师口述县主心意……当写下来,找时机递纸笺!

    念头一定,她起身奔向卧房外的书房,铺纸蘸墨,却落笔无从……那封信毁在张翼虎手里,她不曾看过信上内容。

    张翼虎曾说过,县主在信上向罗天师倾诉深情,却未说具体写了些什么。

    这纸笺上,她当写什么内容?

    她去县主府送香那日,亲眼目睹宫中来人将县主严密看管。

    赵尚宫的话也言犹在耳:县主被急召回京,是因皇后欲撮合县主与汉中王结亲……

    县主走投无路,恰她借口送香过去求助,便顺势托她送信……是以,县主在信上,除了向天师表情,可还有求救的话?

    她落笔缓书,时写时顿。

    “弟子王裕英,急叩天师座前:三载金针度厄,妾将情苗深种。今被强配鄙夫汉中王,虽神魂不甘,却锁深宫重帷,插肢难飞,泣求天师来救。王裕英锥心顿首。”

    短短数语,远不能表达县主处境之艰,只她欲添怕过,欲叙无凭,只能搁笔。

    待墨迹干透,她小心翼翼将纸笺折成极小一方,纳入袖兜深处。

    她又以手托腮,心神不宁地思忖:县主与天师之事乃为秘辛,她要如何才不引起杜枕山注意,将这封“救命信”送到天师手中?

    送到天师手中已是不易,更难的是,她该如何在杜枕山眼皮底下,得到天师的回应?

    一夜辗转反侧,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寄望于明日见机行事。

    翌日一早,她向陈妈妈借了顶帷帽后不久,晏靖朝便跑来找她玩耍。

    她揣着满腹心事,耐着性子陪小公子在院中嬉闹了一会儿,又教他识了半晌字,一同用过午膳,才见陈妈妈前来相请。

    “主君一早运了一批粮粟捐入玉清宫,此刻已在观外等候娘子。请娘子随我出府,乘马车过去。”

    虽早有期盼,楚昭宁的心还是骤然揪紧,跳都乱了章法。

    晏靖朝由罗妈妈带走后,她同陈妈妈走到府门外,便见一辆幽香远扬的华贵马车驶来停下。

    提裙上车,一炷香的时辰后,马车直抵玉清宫,她遥见杜枕山与一位年轻道长,比肩站在巍峨的白玉观门之外。

    年轻道长也是刚刚出观,手抱拂尘,向杜枕山恭敬行了个子午礼。

    “秦知观正于观内接待宫中天使,特遣小道前来接引郎君。小道姓杨,道号玉玄。郎君所捐粮米已经运入观中库房,贫道代观中上下及受益百姓,谢过郎君资民济贫之恩。”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有劳玉玄道长接引。”杜枕山叉手还了一礼,又扬手指向观外的绿柳大道,不胜诧异,“往常午时观中皆会施粥。今日未见花子氓流,亦不见施粥道人,可是观内早就缺了粮米?”

    “郎君半年前捐给观里的粮米尚余许多,不缺粮米。”玉玄道长微微摇头。

    “那是为何?”杜枕山追问。

    玉玄道长眼掠过一丝谨慎,压低声音解释:“观里近日住进了一位贵人。为防氓流花子中混入宵小,对贵人不利,是以暂不施粥。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歉意,“为免冲撞传旨天使,有劳郎君随小道绕行后门,步行入观。”

    “玉玄道长稍待,余有位同行的娘子未到。”他歉意一笑,又关切地问,“天使可是来向观主传旨?”

    玉玄道长谨慎再凑近他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贵人乃汉中王。天使去的是湖中蓬莱宫,汉中王正是宿在那里,当是圣人有口谕要传予大王。”

    杜枕山惊讶得分外真切:“汉中王?汉中王何时回京了?既已回京,为何不居于宫中?”

    玉玄道长小声再释:“郎君有所不知。汉中王母妃上月薨逝,圣人下旨命玉清宫设影堂祭典。故汉中王来此为母妃服孝守制,料想会住到百日重孝期满。”

    “原来如此。多谢玉玄道长告知。”杜枕山嘴角微弯一笑,目光转向驶近的杜府马车,向玉玄道长伸手一引,“我等的人到了。”

    马车停稳,杜枕山快走两步,先于车内的宋娘子一步,伸手揭开前帘。

    他伸出手臂,笑着诧异道:“来了?怎还戴了帷帽?还是这般陈旧颜色?”

    楚昭宁一身芜绿半臂配雪色襦裙,似一朵初夏绽放的山栀子,头上却罩着黑顶白纱的半旧帷帽,头脸及上半身遮掩其中,令人难窥容色。

    楚昭宁迟疑须臾,伸手扶上他的胳膊,轻声道:“玉清宫非比寻常,我又是个无户无籍的氓流,怕给郎君添麻烦,我找陈妈妈借的。”

    “无碍的。”杜枕山笑道,稳稳扶她下车,带着她走向等候的玉玄道长。

    一行三人绕过玉清宫高大的朱红宫墙,从后门进入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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