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英痛苦阖目。
她脑中闪过二哥王君润的模样。他坐在毂车上,手握书卷不看,呆望园中繁花盛景,缄默如尘。
三哥王君淮,日日头上戴花插柳,在二哥身边流着涎又跳又笑,痴若三岁稚儿。
大哥六年前随天子秋狩,在林间被流矢射中,当场损命。
父亲王滕,三年间书信不断,信上向她又求又劝……
“李氏为皇,王氏为后,此为景朝立国之盟。”王皇后转身望她,放软了语气,却昂高了戴着凤冠的头,“这景朝江山,我王家本就拥有一半,你不占着,却要让给旁人?”
王裕英无声流泪。
王家与李氏的纠葛往事,她一清二楚。
景朝立国之前,琅琊王家与李氏各统半壁江山。为争雄主,两家打了将近百年,两地百姓苦不堪言。
琅琊王家最先放弃,向李氏言和,若李氏不动麾下几十万军户,愿率滨土归诸李氏。
李氏也打得意兴阑珊,自然喜不自胜,许诺王家——“李氏皇后必出王家,李氏愿与王家共天下。”
皇位传至先帝李敬业,王氏麾下部将占尽朝中重职,掣肘朝政时局,令先帝苦不堪言。
先帝虽为王氏之后,亦惧王氏,拒纳王氏女,迎江南商女翟氏为后,大封江淮豪商富贾为斜封官,入朝与王氏一系抗衡。
她那祖父、老琅琊王王朗,被先帝逐年冷落,排除在朝局之外。
不得已,王朗暗联彼时的齐王、眼下的乾元皇帝李明宇,使其与乌蒙议和,率出征大军回师,与祖父带着的十万大军汇合后,挥师抵京,围京两月逼宫成功,王家又才通过乾元皇帝复掌朝局。
而今,故太子李泰平暴亡,她的三位哥哥又是那般模样,若王家不能左右朝政,只怕王家大厦将倾。王家背后,还系着陇西甘宁数地军户世家的前程和命运。
可她意不在皇权富贵。
三年前,她的心就已高挂白云青山之间……
王皇后提裙复又坐下,向县主软下语气:“是姑姑和泰平对不住你!听说你在青城学道十分虔诚,有离尘之意……可是王家眼下情形,离不得你。”
“你嫁给汉中王,助他做了太子,将来执掌景朝江山,我们王家才会再有擎天玉柱,也才能稳住陇西甘宁军户们的心,不致天下大乱,百姓又陷水深火热。”
于她一个堂堂皇后而言,想要自己的亲侄女嫁给谁,让皇帝颁布一道赐婚诏书即可。
可偏偏能替王家、替她扛鼎、能置朱贵妃一家于死地的,只有汉中王。
而汉中王母亲……那可是曾与她当众撕打过好几回,闹到你死我活的大仇人。
汉中王好不容易点头同意婚事,她自然不想王裕英惹出岔子,却也不敢强逼,只能好言哄劝……
五年前,泰平酒后误其为嫔妾,对其强行有了不当之举,致其患上癔症,神智不清,成日哭闹。
闻听青城常道观观主罗鸿远,最擅诊治癔症,她那兄长王滕便将其送去益州医治,哪知回京后又寻死觅活,好生难哄。
王裕英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腮,望着皇后噙泪冷笑。
百姓?她父亲和眼前这位亲姑姑,连她都不在意,又何曾在意过百姓死活?
“说来说去,这枚绵延王家富贵权势的棋子,我是做定了?”
“难不成你愿坐视晋王上位,杀了你父亲和两个哥哥,坐看陇西甘宁军户世家灭门?那些死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你和本宫。九天之上的权势斗争,由来你死我活。后退是悬崖万丈,唯有前挺!”
“应姑姑之言,他的人,我今日见了,这桩婚事,我……也就应了。”王裕英松开捂脸的手,顶着脸上殷红的巴掌印,望着皇后疲惫道,“只求姑姑信守承诺,放我回琅琊王府去。”
王皇后答应她,只要她今日与汉中王见面,并将婚事应下,就会放她出宫回府……
回京之前,她见过楚玉香坊庶长女楚昭宁,那是个勤快温婉,笑容羞涩的小女子。
三年前清明节后,她刚上青城便撞见楚昭宁……
她坐着软辇,由侍卫们前呼后拥地抬着,在半腰山道上遇一木簪布裙的村姑,背着一只背篓艰难拾阶而上。
村姑背着重物,走得迟缓,阻了道,被侍卫们粗鲁推离狭窄的石阶,摔倒时背篓里的香药洒了一地,香飘十里。
她坐在软辇内,却目光一瞬不瞬……嗟尔村姑,也敢于她堂堂县主面前行走?
虽闻其香,却嗤之以鼻……浮香媚药而已,何能与宫廷御香媲美?
上山安置好后,罗天师便转赠了一批香药给她,她才知正是楚昭宁艰难背上山,送赠给罗天师的香药。
天师说,楚昭宁为了报恩,连年为他选药专制香药,借每年清明节后来灌县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