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入九月,素有“火炉”之称的都江城,难得地褪去了酷暑的炎威,早晚间竟也透出了几分侵人的凉意。
尤其是到了这深夜,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气息沉淀下来,那风便像是从江心深处卷来,带着湿冷的寒气,无声无息地穿透薄衫,直往骨子里钻。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不同。它不仅仅是凉,更带着一种砭人肌骨的冷意,仿佛能冻结血液,冰封心神。
连巡夜更夫那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在这风中听来,都显得格外滞涩、暗哑。
城西,一座略显偏僻的三进小院内,此刻更是被这股寒意笼罩得如同冰窖。
钟亮独自一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大红洒金的请帖,那帖子已被他掌心的汗与力揉捏得不成形状,边缘破损,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正房方向,牙关紧咬,腮边肌肉虬结,眼中翻涌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与无力。
那房里,原本应该住着他的妻儿老小。但此刻,人去楼空,唯有冰冷的家具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像一张嘲弄的巨口。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萧瑟。
良久,钟亮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口浊气。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被乌云半掩的残月,声音沙哑低沉,对一直静候在阴影中的手下吩咐道:“去…通知一下王大人吧。”
“是,大哥。”阴影中,一个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出,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他看了看钟亮手中那团废纸般的请帖,又看了看钟亮晦暗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大哥,那齐千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绑人家卷,逼人服软,这哪是名门正派所为?”
钟亮惨然一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干什么?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些云州来的过江龙,背景深厚,武功高强,我们这些地头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猜不透,也无力去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他们此举,绝对是冲着王大人去的!
只是…唉,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博弈,我们已经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快没有了。听天由命吧!”
手下闻言,神色更加凝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朝着钟亮一抱拳,转身快步没入夜色之中,方向正是锦衣卫千户所。
……
同一片夜幕下,都江城主街——青云街上。
一行七八人正慢悠悠地走着,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月白长衫,腰悬长剑的年轻公子。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之色,仿佛天下英雄皆不入其眼。
此人正是云州武林年轻一代中风头正劲的“小剑魂”齐千俞。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他们步履从容,谈笑自若,仿佛这都江城的深夜,不过是他们自家庭院。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旁边一条小巷的阴影里,悄然转出数人。为首者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镇抚司派驻本地的佥事,沉明赫。
沉明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快走几步,朝着齐千俞拱手道:“齐少侠,深夜辛劳,事情想必都已办妥了吧?”
齐千俞停下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沉明赫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怎么?沉大人这是信不过我齐某人的能力?不过就是收拾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地方帮派头目,顺带请他们的家眷换个地方住几天而已,这等小事,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沉明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谦卑,连忙解释道:“齐少侠这是哪里话!您何等身份,师承名门,武功卓绝,处理这些地方上的蛇虫鼠蚁,那自然是牛刀小试,手到擒来。
本官只是担心那些地头蛇不识抬举,暗中搞些小动作,平白给您添麻烦,扰了您的清兴。”
“哼,小动作?”齐千俞下巴微抬,语气愈发不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若不是你们官府中人瞻前顾后,顾虑甚多,依着我的性子,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