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五年,春。
时序已入春,但都江城的严寒却未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将整座城池牢牢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舍、街道、树木皆披上了厚厚的冬装,使得这座繁华的府城显露出几分难得的寂静,仿佛一头在冬眠中蛰伏的巨兽。
然而,这份被风雪强行压抑下去的寂静,终究被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悍然打破。
这一日,都江城府衙门前张贴出了一张加盖着知府大印的告示。
告示以极其详尽的笔触,罗列了南城第一大帮派“清水帮”近些年来所犯下的累累罪行——欺行霸市、强取豪夺、杀人越货、私设刑堂……一桩桩,一件件,可谓罄竹难书,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罪恶,令围观者无不触目惊心。
告示继而宣称,在官府的全力打击之下,这伙以帮主王凯为首的罪大恶极之徒已被连根拔起。
但在围捕这些悍匪的过程中,都江城锦衣卫千户霍成林不幸壮烈殉职,同时遇难的还有西城百户所百户高君以及千户所内多位高层官员。
这则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它仿佛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都江城的大街小巷,继而向着都江府下辖的各个州县蔓延而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尤其是长期深受清水帮荼毒的南城地带。
消息传来,坊间百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确认无误后,无数人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许多人家甚至自发地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那股欢庆的热闹劲儿,竟比年节时分还要浓烈上几分。
积雪的街巷间,弥漫开的不再是往日的压抑与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王家巷,王宅。
府外的喧嚣与沸腾,似乎并未过多地侵扰到这处宅院的宁静。关于清水帮覆灭所引发的滔天风波,无论是来自官府层面的善后与定性,还是都江城内各方势力的重新审视与博弈,所有纷繁复杂的压力与事务,几乎都由唐浩一力承担了下来。
而这段时间,王辉则乐得清闲,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俨然一副置身事外、坐看云卷云舒的超然姿态。每日里,不过是练功、读书、用餐、休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唯一算得上“困扰”的,便是几乎日夜都能听到从巷子外传来的、那阵阵不绝于耳的鞭炮声。
这声音,既是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庆贺,也像是一曲为他而奏的凯歌,只是听久了,难免觉得有些吵闹。
偶尔,王辉也会站在院中,望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听着那遥远的欢庆,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王辉也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唐浩那样身份的人,会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不惜与千户所、与地方豪强撕破脸皮,也非要铁了心改变南城的格局。
实在是那里的百姓,已经被逼得快要没有活路了。
南城帮派林立,鱼龙混杂,秩序崩坏。而本应负责维持秩序、震慑宵小的锦衣卫,却因种种原因威信扫地,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有时与帮派流瀣一气,成为压榨百姓的帮凶。
相比之下,都江城的东、西、北三城,虽然同样由各大世家势力把控,但那些地方的帮派大多遵循着一定的规则,秩序相对井然,远不像南城这般无法无天,混乱不堪。
而这南城乱象的根源,很大程度上便在于清水帮这家独大。正是有清水帮这棵“大树”的存在,才使得南城的江湖风气彻底压过了官府威严,让锦衣卫成了摆设,成了笑话。
打掉清水帮,就如同搬掉了压在百姓头上最大的一块巨石,也为锦衣卫重掌南城秩序扫清了最顽固的障碍。
这也解释了为何都江城的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世家大族,在此次风波中大多选择了沉默或旁观。
因为唐浩的目标清晰且克制,只针对南城的江湖帮派,并未触及各大世家核心的利益蛋糕。
双方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当然,唐浩也并非莽夫,他的头脑清醒得很。他敢对盘根错节的地方帮派和家族动手,是经过权衡的,但若让他单枪匹马去挑战那些根深蒂固的顶级世家,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