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道路。
就在他内心完成这残酷决断的当口,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传来的殴打声和辱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见,早上那个偷萨莎钱包、后被利威尔兵长放走的瘦小男孩,正被三个身材魁梧的商人模样的男人围在墙角拳打脚踢。
“小杂种!又是你!”
“外国来的小偷!屡教不改!”
“打断你的手,看你还怎么偷!”
男孩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闷哼,却倔强地没有求饶。
那三个男人看到了巷口的艾伦,恶声恶气地吼道:“看什么看!滚开!这小子是个惯偷,我们做生意的只是在保护自己的财产!”
艾伦的脚步顿住了。
未来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现——他会救下这个孩子。但此刻,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我有什么资格逞英雄?一个即将亲手毁灭这座城市、杀死这个孩子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救世主?他几乎要转身离开,将这里的弱肉强食视作这个残酷世界的常态,为自己即将进行的更大规模的“清理”寻找一丝虚伪的合理性。
然而,当他看到那个男孩在殴打中依旧闪烁着不屈和求生光芒的眼神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触动了他。那是对生命的渴望,是即使在泥泞中也要挣扎活下去的本能。这眼神,像极了在希甘希纳区陷落那天,无助却不肯放弃的自己。
……可恶。
艾伦低骂一声,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冲进巷子,动作快如闪电。经过严格训练的他,对付三个普通商人轻而易举。几下干净利落的格斗技巧,伴随着闷响和痛呼,三个男人便哀嚎着倒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个眼神冰冷、身手惊人的少年。
艾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男孩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艾伦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男孩的伤势,然后转过身,将并不宽阔但坚实的后背对着他。
“上来。”艾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男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爬上了艾伦的背。他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艾伦背起男孩,沉默地走出了小巷,融入了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根据未来记忆的指引,也凭着某种直觉,他向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路越来越崎岖,灯光越来越稀疏,他们渐渐走上了一座可以俯瞰部分城区的山坡。
当艾伦背着男孩到达山顶时,已经是晚上了。山下,是一片杂乱但充满生机的区域,似乎是偷渡客和底层移民的聚集地。破旧的棚屋鳞次栉比,但此刻,那里却星星点点地亮着温暖的灯火。隐约可以听到人们的交谈声、小孩的嬉闹声,甚至还有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却充满生命力的歌声随风飘来。那里的人们,尽管生活在困境中,却依然在努力地活着,寻找着属于他们的微小快乐。
这洋溢着顽强生命力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艾伦的心上。与他脑海中地鸣过后死寂的废墟画面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我……就要毁掉这一切吗?毁掉这些努力活着的人,他们的家,他们的希望?
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艾伦的防线。他将背上的男孩轻轻放下,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愧疚和绝望。
他对着那个不知所措的男孩,更像是对着山下那片充满生命光辉的棚户区,对着整个他即将背叛的世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男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陌生大哥哥,脏兮兮的小脸上充满了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强大的人为什么如此悲伤,为什么向自己道歉。
月光洒在山坡上,照亮了艾伦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泪流满面的脸。他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冷酷,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人性与负罪感击得粉碎。然而,哭过之后,那条通往地狱的道路,却似乎在他脚下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无法回头。
他知道,为了墙内的那个“家”,他终将踏上这条浸满鲜血的征途,即使灵魂永远背负着这世间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