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放着个偌大的浴桶,足够一人浴洗。浴桶上方飘着一条条灵动的雾蛇,慢慢升上高空,又一头扎入虚无。江渺慢慢走了过去,褪去身上脏污不堪的衣物,赤条条一脚跨入浴桶。
一瞬间温热的触摸从脚底蔓延开来,仿佛置身万物复苏的明媚季节般令人舒畅,这令人舒适的、温热的感觉一股脑扎入心头,又顺着全身脉络传遍四肢百骸,让人全身骨头仿佛都酥软了一般。江渺忙不迭坐在浴桶中,一声哗啦掀起一捧水花直直泼向自己,连着头顶到腹部全都不放过。
江渺喟叹一声,微眯起眼,慢慢将后背靠在带着热意的木桶边上。他眸珠转过这烟雾缭绕的一方屋舍,最后看着那地上一团他刚褪下的脏乱布衣几息,又看着屏风上挂着的干净衣物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
江渺用手划了划水面,哗啦的声响让他觉得格外悦耳,他心道真他娘的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乞丐堆里抢吃蹭喝了。
江渺眸子暗了暗。
不过……
江渺越过重重缭绕的烟雾虚无,直直看向他刚从那里进来的那扇木门,此时木门正严丝合缝的关着,挡住了外面试探的视线,虚假情谊和道不清诉不明的正与邪。
江渺轻声道,“没想到我又来了吧,宋仙君。”
哗啦——
话音刚落他突然又一哂,双手又是一捧温水浇到脸上,水珠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滑下,带走了脸上的泥泞脏污,露出原本清秀俊美的面容。
滴答——
水珠划过他如同雕刻的脸颊,带过一道无形的痕迹,摇摇晃晃坠入了动荡的水面,屋内的烛火闪闪晃晃,映在清澈水面上的那张脸格外清晰,仿若水下有另一方世界,正透过这一明镜,隔空与他深深对视。
江渺的睫毛黑而浓密,此时沾着点点明珠,更显得楚楚动人。他看着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把原本清晰的面容打碎,变得晃晃荡荡,模糊朦胧,他看过烛火照在水面上淬起的清辉一瞬,眼前突然闪过刀光掠影,耳旁又传来“铮”的一声——
天穹被渲染的黑漆麻乌,仿佛从天而降来一只手掌压下,令人压抑十分。黑暗中,只有几颗明星缀在上头,明月洒下清辉惨白的光,照的大地一面黑,一面白。
脚下是屋檐瓦舍,耳旁是簌簌风声,江渺斗笠上的面纱晃动又晃动,只露出一节清瘦的下巴。此时的他一身劲装,结实修长的小臂被收进了护臂内,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上紧紧捏着一把合起来的铁骨扇。而他的面前,正是一身翠色衣袍,内搭雪色里衣的宋锦临。
宋锦临三千青丝被一支琉璃月色簪半挽着,他面前的发梢飞舞,这身本应显得温润如水的装束却因他脸上的神情而显得杀气森森,寒气逼人。
宋锦临薄唇微抿,月光打过他高挺的鼻梁,投射下小半截阴影,他本就凌厉的双眸因着这光辉更显得锋芒毕露。他右手执着一把通体泛黑,边缘泛百的剑,剑的中心一竖刻着排列有序的古经。
在这高风明月下,宋锦临缓缓开口了,“你三番五次来偷抢我的剑,如今剑在我手,你抢的过来吗?”
宋锦临一直紧紧盯着面前的盗剑贼,谁料这盗剑贼闻言非但不露出半点的兴奋,反倒还摇了摇头。
“你的这把剑不是我要的。”对方嘶哑的嗓音慢慢横穿入耳——这分明是吃了换音丸!
宋锦临眸心暗了暗,道,“你怎知这不是你要的。”
但对方只是一哂,未先回话而先打出手,只见那把铁骨扇不知何时被展开,扇面上的尖锥直刺入眼,宋锦临只忽绝面前一晃,那把扇子竟割裂风幕,旋转着直奔他命门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宋锦临抬起右手的剑,横空一挡,只听“铮”的一声,铁骨扇与剑身擦过滋滋火星,就被挡到一侧,随后立即回旋而至盗剑贼身前。
只见盗剑贼不疾不徐,伸手一握,正正好合上那把锋利的铁骨扇。他复又将扇子打开,微勾唇角,带着笑意沙哑道,“你会用那把剑挡我这一击吗?”
“你不会心疼吗?”
宋锦临眸子黑而深,眼中的杀气腾腾而泄,他寒声道,“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盗剑贼笑但不语,黑色帷幕挡住了他的面容,致使宋锦临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整个人此时都散发出一股散漫开心的感觉,甚至于,宋锦临还感觉出——一丝兴奋。
什么样的人会知晓他的那把从不与人言的剑,什么样的人会在拆穿对方话术而开心四溢,又是什么样的人会死死纠缠,只为夺取他手上那一把残损破剑?
盗剑贼周遭奇异的感觉只出现一瞬,又猛的被他收起抑住,他整个人又变得紧绷、蓄势待发。
突然,宋锦临眼皮一跳,只见眼前突然闪过一团黑影,不出所料正是那盗剑贼,晚风哗哗